[摘要]《瓦尔登湖》以其独特的自然描写、深刻的社会批判和人文思考而著称，这对译者的翻译水平构成了极大的挑战。本文基于知识翻译学视角，对孙致礼的《瓦尔登湖》两版汉译本进行对比分析，揭示孙致礼在翻译及修订译文的过程中如何实现原文知识在汉语语境中的有效传递与再生，从而实现知识传递的“真善美”。

　　[关键词]《瓦尔登湖》；知识翻译学；“真善美”原则

　　知识翻译学由我国学者首创，从知识论出发，将翻译视为跨语际的知识处理、重组与再传播的文化行为和社会实践（杨枫，2021a）。该理论强调把地方性知识转化为全球性知识，力求在新的语境中对“真善美”三重翻译生产原则与批评尺度进行再生产、话语重塑与价值再创造（杨枫，2022）。

　　《瓦尔登湖》蕴含了多方面的知识，包括自然特征、生态资源、历史文化以及作者梭罗的生活体验与哲学思考等，具有浓厚的地方色彩。我国著名翻译家孙致礼先生于2019年出版了其首版《瓦尔登湖》汉译本，并于2020年开始对其进行了一次全面而细致的修订，最终第二版汉译本于2022年得以问世。本文从知识翻译学视角出发，以孙致礼先生先后发行的两版汉译本为研究对象，探究孙致礼先生如何在知识传递的过程中实现“以真求知”“以善立意”“以美行文”。

　　1知识翻译学及其“真善美”原则

　　1.1知识翻译学

　　知识翻译学由上海交通大学的杨枫教授于2021年提出，自提出以来便受到学界的广泛关注与热议，其理论体系和研究范式已初步形成。

　　知识翻译学以客观知识论为基点，将知识视为人在实践中获得的对世界的认识和经验，认为这些知识构成一种意识化、符号化、结构化的信息工具，并服务于生活（杨枫，2022）。在该理论框架下，知识被划分为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三类（严程极等，2022）。而翻译正是一种让地方知识迈入全球视野、彰显知识普遍意义的关键途径。作为知识生产的翻译是去语境化和再语境化的过程（覃江华，2022）。在这一过程中，译者需注意处理好知识的普遍性与地方性的关系，充当知识传播与再创造的桥梁，理解并尊重原作的地方性知识背景，将其融入目标语言的文化语境中，推动地方知识的世界性转化。

　　1.2“真善美”原则

　　“以真求知”构成对翻译实践及理论的科学化要求（杨枫等，2024）。追求“真”，体现为对原文本信息的精准解读与传递，保障知识的真实性与客观性。这要求译者解析原文的语义构造、语境属性及文化渊源，通过忠实的语言转换，将原文承载的知识内容以目的语的形态复现。

　　“以善立义”是针对翻译实践及理论中不可译性的语言抗衡与伦理性准则（杨枫等，2024）。其核心在于凸显翻译活动中的伦理责任，要求译者在知识传递过程中尊重不同文化的价值内核与尊严，借助合理的语言调适与阐释，使译文在维系原文基本意涵的前提下，契合目的语的文化习惯与伦理准则。

　　“以美行文”体现为知识本真借翻译的美学形态融入目的语文化（杨枫等，2024）。该原则倡导译者在传达原文内核的前提下，探寻译文的艺术性。这既要求译文通达雅致、契合目的语的表达习惯，亦需译者在转译过程中发挥创造性，使译文在形式与内容层面均能与原文互洽，为受众带来美的体验。

　　2孙致礼与《瓦尔登湖》

　　孙致礼先生自1978年投身翻译事业，笔耕不辍40年，翻译了30多部经典英美文学作品。通过丰富的翻译实践，他逐步确立“文化传真”这一翻译准则，其核心在于尽可能保留异域文化，促使我国读者拓宽文化视野、获取知识并得到思想启发。为践行这一准则，他还致力于对其出版译作进行反复修订，重点修正误译和漏译，清除歧义或生硬译文，根除文化失真现象，力求与原著契合（孙致礼，2015）。

　　《瓦尔登湖》是美国作家亨利·戴维·梭罗（Henry David Thoreau）的代表作之一，描绘了梭罗在瓦尔登湖畔度过的两年简朴隐居生活。这部作品不仅记录了梭罗对自然的深刻感悟，也反映了他对现代生活的批判和反思。孙致礼于2019年出版了其首版《瓦尔登湖》汉译本，但由于缺少必要的资料、整块的时间和充足的精力，他认为2019年问世的初版有些粗糙。在编校人员的支持下，孙致礼对《瓦尔登湖》做了一次全面细致的修订，2022年版《瓦尔登湖》汉译本由此问世。

　　孙致礼（2024）认为翻译的生命在于忠实，主张“全面求信”，即在思想内容、艺术风格、通顺度以及写作手法与形式上忠实于原作。因此在翻译及修订《瓦尔登湖》时，他特别强调两点：一是忠实地再现原作的艺术形式，尽量效仿原作的朴实简洁风格，让读者感受“原汁原味”的《瓦尔登湖》；二是在语言转换中力求达到“契合”的境界（孙致礼，2024），这与知识翻译学所主张的“真善美”原则有异曲同工之妙。

　　3基于“真善美”原则对比分析孙致礼《瓦尔登湖》的两版汉译本

　　《瓦尔登湖》涵盖多方面的知识，书中对自然特征的细致描绘、对生态资源的珍视、对历史文化的回顾以及对生活哲学的深刻思考，共同赋予了这部作品独特的地方色彩和普遍的文化价值。不论是2019年首版《瓦尔登湖》汉译本还是2022年修订版，都体现了孙致礼“文化传真”和“全面求信”的翻译观，这恰好与知识翻译学“真善美”原则相契合。下文将具体分析孙致礼在知识再生产的翻译过程中如何实现“以真求知”“以善立意”“以美行文”三原则。

　　3.1以真求知

　　所谓“真”就是译出真义，即知识本身，语义的本原部分（岳峰等，2022）。首先，译者需要掌握各种自然规律及科学知识，并做到准确无误地理解原文，这是译出真知的前提。其次，知识翻译学所倡导的翻译绝不仅仅是不同语言符号间简单的转换，译者需要透过语言层面，深入挖掘，准确诠释原文本的真实语义，实现知识的本真还原。

　　例1：One generation abandons the enterprises

　　of another like stranded vessels.

　　2019版译文：一代人放弃另一代人的事业，就像离开搁浅的船一样。

　　2022版译文：一代人放弃另一代人的事业，就像放弃搁浅的船一样。

　　例1中，对于abandon的翻译，2019版译文“离开”强调一种物理上的移动或离开。相比之下，2022版译文“放弃”更精准地抓住了原文所要传达的深层含义，即一代人对另一代人事业的放弃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过程，正如人们“放弃”无法再利用的搁浅船只一样，传达了人们不再继续、予以舍弃的真实态度。将abandon直译为“放弃”，更准确地传递出原文中一代人对前人事业的态度，做到了对原文本真实语义的准确理解，实现了知识的本真还原。

　　例2：All very well perhaps from his point of view,but only a little better than the common dilettantism.

　　2019版译文：从他的观点来看，也许一切都挺好，但比寻常的半瓶子醋高明不了多少。

　　2022版译文：从他的观点来看，也许一切都挺好，但却比普通的业余爱好者高明不了多少。

　　例2中，对于dilettantism的翻译，2019版译作“半瓶子醋”，此译法笼统且带有贬义，未能精准对应原文dilettantism所指的“业余爱好，浅薄涉猎（缺乏专业深度）”的语义范畴。2022版译文“业余爱好者”明确指出是基于兴趣爱好参与到某个领域的非专业人士，准确还原了dilettantism所指代对象的特征，没有额外引入具有特定文化色彩的贬义意象，更纯粹地还原了原文所涉及的知识内容，实现了知识的本真还原。

　　3.2以善立意

　　“善”即好心与善意，译者须善良，翻译作为人的行为须善良，应顾及受众（岳峰等，2022）。“善译”不仅要求译者保证译文的准确与通顺，还需确保其便于读者理解。译者在转译过程中应始终坚守这一原则，结合目的语受众的特点，思考如何更高效地传播知识，从而使翻译的知识价值得以实现。

　　例3：We commonly do not remember that it is,after all,always thefirst person that is speaking.I should not talk so much about myself if there were anybody else whom I knew as well.

　　2019版译文：我们通常都不记得，归根到底，发言者总是第一人称，倘若我有个同样了解的他人，我就不会如此大谈自己了。

　　2022版译文：我们通常都不记得，归根到底，发言者总是第一人称，倘若我有个像我对自己一样了解的什么人，我就不会如此大谈自己了。

　　例3中，对于if there were anybody else whom I knew as well的翻译，2019版译文“倘若我有个同样了解的他人”读起来较为拗口，表意也笼统晦涩，读者难免会产生疑惑：“了解”的对象具体指谁？通过增译，2022版译文“倘若我有个像我对自己一样了解的什么人”明确了原文所指的了解对象及了解程度，更易于被读者理解。但是，“倘若我有个像我对自己一样了解的什么人”读起来仍稍欠流畅。如果译为“倘若还有其他什么人，是我能像了解自己一样去了解的”，则更加直白清晰，不仅明确展现原文的假设关系，也更贴合中文读者的语言理解习惯，更好地实现了“知识之善”的目标。

　　例4：At Cambridge College the mere rent of a student’s room,which is only a little larger than my own,is thirty dollars each year,though the corporation had the advantage of building thirty-two side by side and under one roof,and occupant suffers the inconvenience of many and noisy neighbors,and perhaps a residence in the fourth story.

　　2019版译文：在坎布里奇学院，一个学生的寝室只比我的住房略大一些，但是房租就是三十美元，而房产公司可在屋檐下并排建造三十二间房屋，从中大肆盈利，可居住者却要忍受众多嘈杂邻居之不便，或许还要住在四层。

　　2022版译文：在剑桥学院，一个学生的寝室只比我的住房略大一些，但是房租就是三十美元，而房产公司可在屋檐下并排建造三十二间房屋，从中大肆牟利，可居住者却要忍受众多嘈杂邻居之不便，或许还要住在四层。

　　例4中，对于Cambridge College的翻译，2022版译文“剑桥学院”相比2019版译文“坎布里奇学院”，更符合中文读者的阅读习惯，因为在众多学术著作、文化介绍等文本中，“剑桥”已经是约定俗成的译法。将Cambridge College译为“剑桥学院”，可以与已有的翻译规范和读者的知识体系保持一致，拉近译文与读者的距离。对于had the advantage of的翻译，相较于2019版译文“大肆盈利”，2022版译文“大肆牟利”反映了房产公司不顾学生的居住便利性而大肆赚取利润的贪婪本性，更符合原文隐含的批判语气和情感色彩，更好地实现了“知识之善”的目标。

　　3.3以美行文

　　在古代，善者美，善德为美德，因此“善译”也称为“美译”。对美的认可取决于目的语的审美标准，而且是当下的标准，因为标准是动态的。译者没有必要坚持原文美的形式，但可以追求目的语的再生之美（岳峰等，2022）。在实现“知识之美”的过程中，译者应发挥创造性，突出其主体性，为目的语受众提供美的阅读体验。

　　例5：Yet,they honestly think there is no choice left.

　　2019版译文：然而他们又诚实地认为，没有选择的余地。

　　2022版译文：然而他们又确信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例5中，对于honestly think的翻译，相较于2019版译文“诚实地认为”，2022版译文“确信”更加地道，更具感染力。同时，从整个句子的表达来看，2019版译文表达生硬，缺乏艺术性和创造性，在语言形式与内容的融合上未能充分展现出美感，难以给读者带来美的阅读体验。而2022版译文更加简洁凝练，摆脱了平铺直叙的表达，给读者带来简洁有力、富有韵味的审美享受，实现了译文的“知识之美”功能。

　　例6：I should not obtrude my affairs so much on the notice of my readers if very particular inquiries had not been made by my townsmen concerning my mode of life,which some would call impertinent,though they do not appear to me at all impertinent,but,considering the circumstances,very natural and pertinent.

　　2019版译文：若不是镇上的人对我的生活方式盘根究底，我还不会贸然端出我自己的私事，引起读者的关注。有人会认为我这样做有些不靠谱，不过在我看来这并非不靠谱，而考虑到种种情况，这反倒非常自然，而又合情合理。

　　2022版译文：若不是镇上的人对我的生活方式盘根究底，我还不会贸然端出我自己的私事，引起读者的关注。有人会觉得如此盘根究底实属冒昧，可我完全不这么看，考虑到种种情况，我反倒觉得非常自然，而又合情合理。

　　从美学维度审视，例6中2019版译文“有人会认为我这样做有些不靠谱”表述偏口语化，不够精确、文雅。译者将原文中带有“不恰当、无礼”之意的impertinent译为“不靠谱”，虽传达了负面评价，但语义贴合度不足，且其口语化风格与前后文正式、文雅的语境不协调，因而削弱了译文整体的美感。而2022版译文“冒昧”一词精准译出了impertinent的内涵，既贴合原文语义，又比“不靠谱”更正式、文雅，与前后文风格统一。同时，译者发挥创造性，将“不过在我看来这并非不靠谱”修订为“可我完全不这么看”，译文在形式与内容上相得益彰，不仅意思贴切，而且表达简练，更符合目的语的审美标准。

　　4结语

　　《瓦尔登湖》蕴含着丰富的自然、生态、历史文化知识，以及作者梭罗深刻的生活体验与哲学思考，是展现美国社会文化的重要窗口。孙致礼先生对2019版的译文做了细致的修订，2022版《瓦尔登湖》汉译本更能体现知识翻译学“真善美”三原则。本文基于知识翻译学“真善美”原则审视《瓦尔登湖》的两个汉译本，不仅加深了对孙致礼译本的理解，也为知识翻译学在文学翻译中的应用提供了范例，为文学作品的高质量翻译实践提供了新视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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