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小说《生死疲劳》作为莫言的乡土文学代表作，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和国际影响力。其文本特征独特，蕴含大量文化专有项。本文基于体认翻译学的翻译三层次观，即语言层面、认知层面、现实层面，对葛浩文英译本中的文化专有项进行案例分析，探究译者翻译活动中的体认过程及翻译方法。研究表明，在翻译实践中，葛浩文综合运用了多种翻译方法，包括直译、意译以及音译辅以注解等手段。

　　[关键词]体认翻译学；《生死疲劳》；文化专有项；翻译三层次观

　　1研究背景

　　当代中国文学作为反映社会现实的重要载体，以多维度叙事视角与深刻写实风格生动呈现了现当代中国的发展轨迹。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的代表作《生死疲劳》具有独特文学价值，获得国际认可，曾荣获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但该书涉及诸多文化专有项（culture-specific item），即表示某一种文化所特有的事物或概念的语言项目，这给外国读者阅读带来了较大障碍，因此准确、恰当地翻译文化专有项至关重要。本文结合体认翻译学翻译三层次观，以《生死疲劳》葛浩文译本（Mo，2008）中部分文化专有项为研究对象，分析葛浩文在英译实践中的体认过程及翻译方法，为文化专有项英译提供新视角与思路。

　　2体认翻译学翻译三层次观及相关研究

　　体认翻译学由王寅教授基于体认语言学（Embodied-Cognitive Linguistics，ECL）创立，是当代中国翻译学界在认知研究范式转型中提出的重要理论创新成果。该理论植根本土学术传统，融合国际翻译研究最新发展趋势，形成独具特色的理论体系。ECL理论强调“现实—认知—语言”的相互作用，指出语言源于人们对客观世界的体验和认知加工（王寅，2022）。这一核心理论原则在体认翻译学中得到充分体现和延续。王寅（2021a）认为，翻译实质上是一种多维度互动的体认活动，要求译者在准确理解原文各种意义内涵后通过多样化体认途径将这些意义转换到目标语中。体认翻译学翻译三层次观突破传统语言转换的单一维度，将翻译活动拓展至语言表达层、认知加工层和现实语境层三个相互关联的层面。具体翻译操作中，译者可以根据文本特征和翻译目的等，灵活选择以其中任一维度或多维度进行翻译转换。

　　目前，体认翻译学视角下的案例研究对象包括成语、歇后语、文化负载词和诗词等，其中，文化负载词的相关研究颇丰。高文成等（2021）基于翻译三层次观，从语言、认知与现实层面对《离骚》中的文化负载词开展量化研究，证实了该理论在文化负载词英译研究中的适用性，并提出还可从融合范畴进行翻译活动。陈兆瑞等（2025）运用体认翻译学的三维分析框架对《蛙》葛浩文英译本中的乡土化表达进行系统考察。该研究通过“现实—认知—语言”视角，深入剖析乡土话语在跨文化转换中的认知重构过程，探讨具体翻译处理方法，评估其传播效果，用实证检验了该翻译三层次观在乡土语言翻译研究中的解释力与应用价值。

　　3文化专有项的内涵

　　文化专有项这一概念由西班牙翻译理论家Aixelá（1996）首次提出。当源语文本中的某些语言项目在译入语文化中缺乏对应参照，或存在文化认知差异时，那么其功能和含义就会在跨文化转换过程中引发翻译障碍。这类具有鲜明文化特异性的语言项目构成了翻译研究单位——文化专有项。需要特别说明的是，文化专有项是更广泛的概念范畴，其外延大于文化负载词，前者包含后者。文化负载词是指那些承载特定文化内涵的词汇，这些词汇在目标语中往往缺乏完全对应的表达。文化专有项包括但不限于词汇、短语、语句或语篇等。

　　4《生死疲劳》中文化专有项英译的体认分析

　　体认翻译学的翻译三层次观从语言、认知和现实三层面展开。基于语言层面的翻译关注表层语言形式的转换，如词汇、语法的直接对应；认知层面涉及更深层的概念重构，要求译者突破语言外壳，把握作者的思维模式和情感表达，翻译其认知意义；现实层面则要求译者聚焦场景解读，考量原文语境、历史背景等超语言因素，实现语用意义的表达。

　　4.1语言层面

　　语言层面的翻译是指当原文读者和译文读者拥有相同或类似的生活体验，进而产生相同的认知时，译者无需经过大脑复杂的认知加工，仅按源语字面义直接用目的语对应表达译出即可。

　　例1：“古人曰：出水才看两腿泥！”

　　译文：“The old saying goes,‘You don’t know your legs are muddy till you step out of the water.’”

　　“出水才看两腿泥”字面义是把腿从泥水里拔出来，才能看见两腿沾满了泥巴；比喻义指对于任何事物，不要急于下结论，而要耐心等待，通过亲身经历和实践来逐步认识事物的本质。对于这一实践，源语和译语读者应当有相同或相似的体验，且经过各自认知加工均可理解原文比喻义，因此葛浩文在翻译这句话时采用直译方法，保留原文意象，不仅传达出了原文语义，还让译文更引人入胜。

　　例2：“牛不喝水强按头？不行，我要上访。”

　　译文：“If a cow won’t drink,do you force its head into the water?No.I’ll appeal.”

　　“牛不喝水强按头”源自农业社会驯养牛的实践经验，比喻用强迫手段逼别人做某事。虽然英语国家并未有这样的说法，但存在一个意义高度对应的谚语“You can lead a horse to water,but you can’t make it drink.”，可见中西方对这一实践有相似的体验认知。故葛浩文对这一文化专有项采用直译的翻译方法，能让译语读者理解原文含义，实现了对原文本乡土文学特色的保留和交际平移。

　　4.2认知层面

　　体认翻译学指出，认知是链接现实世界与语言表达的必由之路（王寅，2021b）。由于个体认知存在差异性，译者必须探究源语文本的深层认知内涵，才能准确传递原文的核心思想。根据该理论，认知层面的翻译方法有二：其一是直接移植词汇的认知原型意义；其二是通过创造性意象重构来传递认知内涵（王寅，2019）。

　　例3：……双手抱在胸前，对着怪物连连作揖……

　　译文：With his hands cupped in front of his chest as a sign of respect...

　　中国传统礼仪“作揖”是双手抱拳前举并微躬以示尊敬的问候方式，与西方的礼仪迥然不同。这种独特问候礼仪折射出中国历史传统塑造的特殊社会认知。翻译处理时译者从认知层面出发，详细描述“双手抱拳前举”的具体动作，通过as a sign of respect明确其社交功能，有效传达该词的原型认知意义。这一翻译方法既保证了语义准确，又使目标语读者能通过译文了解这一中国特色礼节的实质内涵。

　　例4：阎王与身边的判官低声交谈几句，然后一拍惊堂木……

　　译文：...one of the judges leaned over and whispered something in Lord Yama’s ear.He banged his gavel to silence the hall.

　　“惊堂木”是中国古代司法体系中的一种特殊器具，采用硬木制成，呈规整的长方体造型，棱角分明。其主要功能是通过拍击案桌产生声响，以震慑诉讼参与人、维持公堂秩序。虽然英美法系传统中不存在完全对应的器物，但现代司法实践中普遍使用的法官木槌（gavel）在功能上与之具有可比性。基于这一认知共性，译者在处理该文化专有项时采取了功能对等策略，选用gavel这一西方读者熟悉的意象进行替代，用to silence the hall附加说明，完整传达了其在司法语境中的实用功能。这种借助新物象的翻译方法既保留了源语的文化内涵，又确保了目标语读者的认知可及性。

　　4.3现实层面

　　体认翻译学视角下，现实层面的翻译实质上是一种基于现实体验的认知重构过程。译者首先分析文本的字面意义，把握其深层内涵，再将这些意义置于特定现实语境中进行重构。这一过程不仅涉及认知意义的转换，更要求译者结合具体情境做出恰当的语用调整。

　　例5：我家院子里六畜兴旺……犹如锦上添花，火上浇油。

　　译文：The yard was filled with farm animals...increasing the happy clamor and adding fuel to the joyousfire.

　　“火上浇油”在汉语中常取其隐喻意义，指加剧愤怒情绪或使事态进一步恶化；同样，“锦上添花”原指在华美织物上添加刺绣，后引申为在已有优势基础上进一步提升。体认翻译学的现实层面强调，译者首先需要解析原文表达的字面意义，进而在认知层面激活其概念核心，最终根据具体语境在现实层面实现意义的适应性转换。葛浩文在翻译时，正是遵循了从语言形式到概念本质，再到语境化重构的认知加工路径。结合上下文可知，这两个成语是形容因区长的到来，院子里的气氛越来越高涨。葛浩文结合这一特定背景，从现实层面进行翻译，省去“锦上添花”中“锦”和“花”的意象，意译成increasing the happy clamor；保留原有的“油”（fuel）和“火”(fire）意象，同时增添joyous一词，表示让快乐的氛围愈加高涨。

　　例6：“你们俩可以破罐子破摔，但你们的孩子……你们要替他们着想……”

　　译文：“You two can act recklessly if you think your own situation is hopeless,but you have to think about your children...”

　　“破罐子破摔”为中国民间俗语，指罐子已经破了，又往破里摔，比喻有了错误或受到挫折后，不是积极寻求改正或补救，而是任其自流，甚至有意朝更坏的方向发展。葛浩文翻译时摆脱原文“破罐子”意象，将该俗语内涵与小说中的场景结合，即洪泰岳对蓝脸不愿加入合作社一事加以劝说。葛浩文用act recklessly if you think your own situation is hopeless来翻译“破罐子破摔”，if条件句说明蓝脸如果逆势而为将陷入无望的处境，recklessly则点明蓝脸的一意孤行将影响孩子前程，如此便更为准确地传达了原文洪泰岳借孩子劝说蓝脸的目的。

　　4.4融合范畴

　　《生死疲劳》中文化专有项丰富，有时单一层面的翻译无法准确诠释原文含义，故而可将任意两个层面结合起来，此为翻译的融合范畴。具体而言，可分为三种：语言层面与认知层面的融合，语言层面与现实层面的融合，认知层面与现实层面的融合。本文以语言层面与认知层面的融合为例进行体认分析。

　　例7：“西门闹，你还闹吗？”

　　译文：“Ximen Nao,whose name means West Gate Riot,is more rioting in your plans？”

　　西门闹为小说主人公，西门为其姓氏，与《金瓶梅》中西门庆贪财好色的反面典型形成文学互文，莫言借此暗示西门闹作为地主的原罪；闹为名，在中文里指“喧闹”“折腾”，西门闹被冤杀后“大闹地府”的行为，恰是佛教所说的“嗔心不息，轮回不止”，他的每次转世都是这种抗争心理的延续。该语言表达在目标语文化认知体系中缺乏直接对应物，因而属于文化专有项。作者如此取名别有深意，主人公作为曾经的地主阶级，六道轮回，从未消停过，不停“闹事折腾”。葛浩文在翻译时，首先出于语言层面的考量，音译原文，西门一姓的保留能唤起熟悉中国文化的译文读者对背后“地主原罪”的印象。然后，葛浩文从认知层面出发，加以释义whose name means West Gate Riot，riot一词与名字“闹”对应，又与人物个性命运相呼应，一语双关。

　　葛译本中许多人名的翻译也采用同样的译法，如“西门金龙”和“西门宝凤”分别译为“Ximen Jinlong,or Golden Dragon”和“Ximen Baofeng,Precious Phoenix”，“庞虎”译为“Pang Hu,which,interestingly,means Colossal Tiger”。译者将名字的字面义与背后含义译出，可让译文读者得以深入了解人物性格或命运，从而加深对作品的理解。

　　5结语

　　本文基于体认翻译学翻译三层次观，对《生死疲劳》葛浩文译本中文化专有项英译的体认机制、翻译方法及翻译效果进行了深入分析。研究发现，译者会根据文化专有项在目标语中的可接受度采取不同处理方式：对于字面意义可被理解的文化专有项，译者多采用语言层面的直译法；当文化专有项需要读者付出额外认知努力才能理解时，译者倾向于从认知层面进行意译处理，减轻读者阅读负担；针对一些从认知层面也无法准确达意的文化专有项，葛浩文从现实层面出发，结合具体语境，兼顾其语用效果；而对于一些较为复杂的文化概念，若仅从一个层面无法完成达意，译者会融合任意两个层面展开翻译。本研究验证了翻译三层次观在文化专有项翻译中的指导价值，也为文学翻译中的文化传递提供了重要启示，展现了译者在不同层面灵活转换的主体性。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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