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女性主义翻译理论是20世纪70年代西方女权运动第二阶段与文化领域结合的产物。该理论提倡从女性视角看待文本，用女性经验和意识观照作品，为翻译界提供“文化转向”新思路。《达洛维夫人》是英国女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的代表作之一，该作品通过描述克拉丽莎为举办晚宴所做的准备，展现女性社会角色与个人角色的冲突。本文通过比较《达洛维夫人》两个译本，探究译者性别视角在翻译女性作品的不同侧重与表现形式。

　　[关键词]《达洛维夫人》；女性主义翻译理论；译本比较

　　女性主义意识在世界范围内已成为一种强大力量，在实现全球与本土的女性思想交融的过程中，翻译是重要的交流媒介。传统翻译理论认为译者是原作的传递者，要求译者忠实于原文，在此过程中译者的主动性常受到限制。女性主义翻译理论则强调翻译不仅仅是语言活动，译者不应只是简单传递原文信息，更应注重新文化和新价值观的引入与交流，对目的语读者产生积极影响，女性文学作品翻译更应如此。本文通过对比《达洛维夫人》两个中译本，探究不同性别译者在处理女性作品时的译文差异，以及女性视角译者在翻译过程中体现的女性主义翻译理论。

　　1女性主义翻译理论

　　自20世纪70年代起，女性主义思潮逐步拓展为社会实践与理论研究两个面向，分别对应女性主义实践与女性主义理论。前者的重心是为女性争取与男性平等的经济、社会地位，让女性从父权压迫制度中解放；后者则致力于在知识理论层面，使女性能够分享共同经历与观点，并从女性视角看待世界。女性主义翻译理论是在实践基础上，女性主义理论与翻译研究相结合的产物。该理论认为，翻译实践活动与性别本身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传统翻译理论认为翻译仅是语言层面的转换，并不涉及译者性别，事实却是译者性别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翻译的忠实（穆雷，2008）。自女性主义运动兴起，西方便涌现出许多代表性的女性翻译理论家。Simon（1996）首次系统探讨了女性视角下的翻译问题。她认为，翻译是译者与原作者共同创作的过程，不是简单的语言传递，而是更加重视语言的行动功能，因此女性主义翻译忠实的不再是原文的文本，而是语言行动在另一种语言与文化中的传达。Chamberlain（2018）在《性别与翻译的隐喻》一文中，以性别隐喻为切入点，指出女性译者在翻译实践中常处于从属地位，其主体性与创造性常被忽视。国内女性主义运动发展相对有限，女性主义理论启蒙较晚，研究以梳理与评析西方女性主义理论翻译成果为主，尚未系统构建出本土化的女性主义翻译理论。

　　2作品及译本简介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是英国著名的意识流文学代表，同时也是20世纪西方现代主义与女性主义的领袖。伍尔夫的作品常常塑造复杂且矛盾的女性形象，借助其独特的意识流风格，探讨女性在社会、家庭及个人成长中面临的困境与挣扎。

　　《达洛维夫人》（Woolf，1996）是伍尔夫的经典代表作之一，该书通过描述女主人公达洛维夫人为上流社会筹办晚宴的一天，串联各阶层的生活轨迹，在琐碎日常中映射出女性在父权制社会下的束缚和被剥夺的自我，鼓舞女性追寻自我解放，而非被社会角色所禁锢。该书现存多个中文译本，本文选取王力军等（2021）（以下简称“王译”）与孙梁等（2011）（以下简称“孙译”）两个中译本展开对比研究，前者译者均为男性，后者则由男性译者孙梁与女性译者苏美合作完成。学界此前已有相关译本对比研究，但多从译本增补、脚注添加等层面展开。本文基于《翻译研究中的性别视角》一书提出的“忠实观”与“译者主体性”两大原则，对所选译本进行对比分析。

　　3《达洛维夫人》译本对比分析

　　3.1忠实观

　　传统译论认为，忠实指的是忠实于原文，因此译者为达到忠实这一评价标准，小至词汇、语句，大至风格、神韵等，都不断向原文靠拢。经历翻译界文化转向，女性主义翻译理论重新定义忠实原则，认为译者不再处于次等地位，不再充当原作者的附属品，而是成为目的语文化中的代言人。因此，一味执着于传递原作的风格与神韵，只会让目的语文本阅读起来更困难。孙译中多处并未局限于原文，在语言选择方面更加生动。

　　例1：She stiffened a little on the kerb,waiting for Durtnall’s van to pass.

　　王译：她呆站在马路上，等待着杜特奈尔公司的运货车开过。

　　孙译：她在镶边石的人行道上微微挺直身子，等待杜特奈尔公司的运货车开过。

　　两句译文的差异主要体现在stiffen一词上。该词本意为“身体僵硬，紧绷”，孙译“微微挺直身子”更符合克拉丽莎（达洛维夫人）的人物形象。该句描述她决定为晚上举办的宴会亲自买花，作为贵族女性，其礼仪举止要符合身份与阶层，尤其在公众场合，王译“呆站”不符合人物形象。

　　例2：...and the whole world seems to be saying“that is all”more and more ponderously,until even the heart in the body which lies in the sun on the beach says too,“that is all.”

　　王译：……整个世界似乎都在说：“很简单，就这么回事。”语气越来越生硬，就连海滩上晒太阳的那个躯体，它的心也在说，就这么回事。

　　孙译：……整个世界似乎愈来愈深沉地说：“如此而已。”直到那躺在海边沙滩阳光下的人，在内心也说：如此而已。

　　此段话的前提剧情是克拉丽莎并未被布鲁顿夫人邀请共进午餐，但她丈夫达洛维却被邀请了。克拉丽莎既为没能去家世显赫的布鲁顿夫人家参加午宴而失落，又为这种离间夫妻感情的手段而感到气愤，但想起今晚自己要举办宴会，注意力又得到了转移。克拉丽莎开始找出绿裙缝补，在缝补的过程中，逐渐恢复理智。伍尔夫此处通过夏日水流变化的描写来体现人物内心的变化。王译“就这么回事”“生硬”“躯体”这些词将克拉丽莎描述成还在为午宴事件愤愤不平，不符合整体氛围。反观孙译，其语言选择更为准确，用“如此而已”“深沉”展现出克拉丽莎内心不再为此事烦恼，逐渐平静。

　　例3：There were always people about—she’d go on as if nothing had happened.That was the devilish part of her—this coldness,this woodenness,something very profound in her.

　　王译：她还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那也是她最恶毒的一面——那样的冷漠、呆板、深沉。

　　孙译：她却装得一如往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那便是她的可恶之处——这种冷漠、这种无动于衷，深深埋藏在她的心底。

　　例3中，两个译本的差异在于所选词语所呈现的感情色彩。王译将devilish译为“最恶毒的”，woodenness译为“呆板”，something very profound in her译为“深沉”，将克拉丽莎塑造成一个冷酷无情、不沉湎于感情的人。当克拉丽莎再次与初恋情人彼得见面时，她已为人妻，彼得也有了新的爱人。面对物是人非的境况，尽管克拉丽莎内心感慨万分，表面也只能装作无动于衷。克拉丽莎并非恶毒之人，相反，在整个故事中，作者多次提到她十分聪明、心善且富有独特魅力。就像此次重逢，尽管与彼得多年未见，她也能看透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孙译中的“可恶”，更能体现彼得虽明知克拉丽莎的性格，但内心还是不平衡的状态。

　　例4：“Look,”she implored him,for Dr.Holmes had told her to make him notice real things,go to a music hall,play cricket—that was the very game,Dr.Holmes said,a nice out-of-door game,the very game for her husband.

　　王译：“看，”她说。因为霍姆斯大夫曾吩咐她让他多看些实实在在的事物，多去音乐厅，多打打板球——那可是一项很好的运动，霍姆斯大夫说过，这项运动非常适合她丈夫。

　　孙译：“瞧，”她恳求他看。因为霍姆斯大夫告诉过她，要让他注意真实的事情，去听听音乐，打打板球——霍姆斯大夫说，她丈夫需要的正是板球这种有益的户外活动。

　　例4所选句段讲述的是雷西娅和她的丈夫赛普蒂默斯，整个故事中最具悲剧色彩的两个人物。赛普蒂默斯患有战后创伤后遗症，精神和认知频繁出现应激状态，但妻子雷西娅并不理解，她不知道为何她丈夫参加了战争后大变样。为解决这一问题，雷西娅带他去看霍姆斯大夫。在回来的路上，赛普蒂默斯陷入了应激。王译将implored简单译为“说”，未能体现雷西娅迫切盼望丈夫恢复正常的心情；“play cricket...the very game for her husband”也不是表明棒球适合赛普蒂默斯，而是霍姆斯大夫建议赛普蒂默斯应该多去参加有益于恢复健康的活动。因此，在这两者的处理上，孙译的处理更妥当。

　　例5：Emigration had become,in short,largely Lady Bruton.

　　王译：简而言之，移民已经变成了布鲁顿夫人的很大一部分。

　　孙译：总而言之，“移民”已变成布鲁顿夫人的血肉了。

　　例5所提及的布鲁顿夫人是一位家世显赫的夫人，她关心政治，毕生致力于推动“移民”和“解放印度”两大议题。布鲁顿夫人地位尊崇，能够将自己的诉求呈现给当权者，是拥有一定社会话语权的女性。这句话的背景是：布鲁顿夫人想把自己的后代移民去加拿大，打算写信刊登在报纸上，让当权者能够重视并同意移民问题。但她不擅长辞藻华丽的写作，于是邀请休·惠特布雷德（一个趋炎附势且擅长写作之人）参加午宴，请他代笔撰写稿件。此处，王译将largely译为“很大一部分”，从传统忠实层面看并无明显不妥，但在此部分作者已多次强调布鲁顿夫人对移民议题的重视，她甚至为此邀请自己不喜欢的人来共进午宴，因此将其译为“很大一部分”过于简单和直白。孙译将其处理为“血肉”，既突出了布鲁顿夫人对移民议题的执着，也让人物形象更加鲜活。

　　3.2译者主体性

　　不论是传统翻译观还是女性主义翻译观，译者主体性都是其中重点，只是表现形式不统一。女性主义翻译理论认为，主体性常通过对文本的干预与重构得以体现，（女性）译者应脱离原作影响，将女性意识或理论注入译文中。但该观点存在一定争议，有学者认为此类主体性易超出译者主体性范围，因此本文仅讨论性别视角下译者在刻画女性形象方面的差异。

　　例6：As she stood talking to Miss Pym who owed her help,and thought her kind,for kind she had been years ago;very kind,but she looked older,this year.

　　王译：皮姆小姐曾得到她的帮助，认为她为人和善。和善，那是多年前的事了，不过今年她看起来老了一些。

　　孙译：皮姆小姐曾得到她的恩惠，因而觉得她心肠好；确实，好多年以前，她就是个好心人，非常和善；可是今年她见老了。

　　克拉丽莎去了皮姆小姐的花店买花，因很多年前帮助过皮姆小姐，克拉丽莎一直被视为一位好心肠的贵族夫人。伍尔夫连用三个kind，意在强调克拉丽莎不管过去还是现在，都一如既往地是个好心人，这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克拉丽莎能自己缝补裙子、体谅仆人的不易并对他们心存感激，都表明她是一个善良之人。孙译洞察到人物本质，肯定了女主角内心的善良。

　　例7：...and Sally(never had she admired her so much!)gallantly taking her way unvanquished.She laughed.She made old Joseph tell her the names of the stars,which he liked doing very seriously.

　　王译：……只见萨莉（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爱慕过萨莉！）大笑一声，依然我行我素，寸步不让，迫使老约瑟夫说出众星星的名字，这也正是老约瑟夫喜欢干的事。

　　孙译：……而萨利（克拉丽莎从未那么强烈地爱慕她！）却昂然置之不理，我行我素。萨利笑起来，并且让老约瑟夫告诉她那些星星的名字，这却是他乐意地认真做的事。

　　例7是整个故事中克拉丽莎认为自己最幸福的片段，她与萨利产生了灵魂共鸣，恰巧此时彼得与老约瑟夫走了过来，打破了这种甜蜜氛围。萨利并未遵循社交礼仪回应彼得，而是转而与老约瑟夫交谈。在克拉丽莎看来，这是对她们感情的维护，并非一种无礼行为。此处王译“寸步不让，迫使……”，把萨利描绘得咄咄逼人，既不符合克拉丽莎所展现的内心活动，也不符合萨利的人物形象。

　　例8：...while she implored him to save her from the Hughs and the Dalloways and all the other“perfect gentlemen”who would“stifle her soul”(she wrote reams of poetry in those days),make a mere hostess of her,encourage her worldliness.

　　王译：……萨莉求彼得把克拉丽莎带走（当然是半开玩笑），从休和达洛维等其他“扼杀她灵魂的完美绅士”手中解救出来（那段时间萨莉写了许多诗歌），她不想做一个单纯的女主人，不想沾染上小市民习气。

　　孙译：……此外，萨利又恳求他把克拉丽莎带走（诚然她是半开玩笑地说），把她从休和达洛卫之流“不折不扣的绅士们”那里拯救出来，他们只会“扼杀她的灵魂”（那时萨利写了许多诗歌），只能使她成为一个主妇，滋长她的世俗感。

　　萨利是克拉丽莎年轻时的挚友，热情大胆，反抗世俗传统。年少时，克拉丽莎从萨利身上得到保护，萨利从克拉丽莎身上找到共鸣，她们一起畅谈，一同批判压抑的社会制度，因此她不会对彼得说出“要把克拉丽莎带走是因为不想让她沾上小市民习气”这样的话。相反，她看到了克拉丽莎的聪明与魅力，认为克拉丽莎不应该只当一个主妇，被贵族社会的条条框框所限制。孙译在此处并未局限于字面含义，把后半段话调整为“扼杀……，只能使……，滋长……”，既表达了萨利对友人的期盼，又暗示了克拉丽莎社会身份与内心的矛盾。

　　综上所述，王译与孙译的侧重层面有所不同。前者似乎忠实原文，但并未真正传递出故事内涵，尤其是在女性人物角色刻画方面，所选择语言过于直白与呆板，对女主角的理解也不够透彻。通读整个王译本会发现，克拉丽莎似乎是一个在乎权势、冷酷无情且虚伪的人。但在整个故事中，伍尔夫描绘的克拉丽莎是一个极度矛盾的人物，她确实在乎权势，追求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不把过多心思放到他人身上；但她聪明、热爱生活又体谅他人，她比达洛维要聪明得多，却不得不通过达洛维才能表达自己的观点；看到露西（她的女仆）有很多事情要忙时，她会选择自己补裙子；宴会举办热火朝天时，她却又会因为一个陌生人的死亡而独自待在房间产生共鸣。因而，她是一个极具个人魅力的人。孙译对原著的理解更为精准到位，语言更为柔和与传神，更贴合伍尔夫笔下女性复杂而敏感的内心世界。此外，孙译本在序言部分系统介绍了伍尔夫的生平经历和语言特点，能够让读者对作者有基本了解，而王译本未撰写序言。

　　4结语

　　本文通过对比女性主义文学作品《达洛维夫人》的不同译本，从女性主义翻译理论视角，研究不同性别译者在处理女性文学作品时呈现的差异。对比分析可见，译者在翻译时不仅会受语言表达习惯与偏好的影响，译者性别也是影响翻译活动的重要因素，在女性角色的刻画方面尤为明显。女性译者往往会用积极、柔和的词语描述女性角色，体现出对人物的尊重与共情。诚然，本文仅选择两个译本进行对比分析，存在一定不足与局限，期望后续更多研究能够推动本土女性主义翻译理论的发展。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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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伍尔夫.达洛卫夫人[M].孙梁，苏美，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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