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荒原的精神救赎:黑塞《荒原狼》的审美主义研究论文
2026-05-16 16:35:43 来源: 作者:xuling
摘要:赫尔曼·黑塞著于1927年的长篇小说《荒原狼》是其创作生涯中的里程碑。小说通过主人公哈里·哈勒尔挣扎于古典精神与现代生活夹缝间的生存困境,呈现了西方社会文化转型时期传统人文知识分子的自我探索之旅。
[摘要]赫尔曼·黑塞著于1927年的长篇小说《荒原狼》是其创作生涯中的里程碑。小说通过主人公哈里·哈勒尔挣扎于古典精神与现代生活夹缝间的生存困境,呈现了西方社会文化转型时期传统人文知识分子的自我探索之旅。本文依托尼采审美主义思想,从“审美主义的感性启蒙”与“解构崇高的幽默哲学”两个维度剖析黑塞如何在承袭尼采肯定生命意志的基础上,以智性幽默进一步调和感性欲望的放纵,从而跨越现代精神荒原,实现对审美主义的文学诠释与超越性书写。
[关键词]黑塞;《荒原狼》;尼采;审美主义;现代性
19世纪末20世纪初,长久维系西方社会精神根基的传统信仰和价值观念受到科技发展、物质崇拜的冲击,古典人文主义理想因世俗文化渗透而日渐式微。在理性光辉黯淡失落的现代文明转型时期,德国哲学家尼采提出应以强烈的生命意志与纵情的酒神精神将荒诞的人生审美化,从而实现对存在虚无与现实悲剧的超越,这一思想不仅在哲学领域蔚为风潮,亦对彼时的文学创作影响深远(张弘,2008:101)。
作为黑塞中期精神探索与艺术实验的巅峰,被誉为“德版《尤利西斯》”的《荒原狼》正是深刻诠释尼采审美主义思想的文学范本,黑塞藉由主人公哈里·哈勒尔的人格分裂病症与自我求索历程,剖露现代个体普遍面临的生存困境与心灵危机,进而探讨了“古典人文之子如何走出现代精神荒原”这一终极时代命题。
1荒原狼的现代困境:人狼分裂的生存悖论
在小说开篇虚撰的《出版者序》中,作者黑塞首先借现代社会的“健全人”——中产阶层房东一家的旁观者视角,初步勾勒了主人公的形象:自称荒原狼的哈里·哈勒尔年近五十,孑然一身漂泊异乡,其学识渊博、思想深邃,仿佛能够洞穿时代弊病,却又对世事漫不经心,过着一种潦倒不羁的自毁生活,正如“一只迷了路来到我们城里,来到家畜群中的荒原狼”(黑塞,1986:13)。作为社会文化转型时期彷徨失落的传统知识分子典型代表,哈里是古典精神的殉道者,亦是现代生活的局外人。同所有文明上行时期意气风发的探索者一样,年轻时的哈里也曾是“展翅欲飞的青年,诗人,博物馆爱好者,世界漫游者,热情的理想主义者”(张弘,1996:39)。文学、哲学与音乐等古典人文艺术赋予哈里深厚修养和沉思气质,交织共筑了其精神世界的乌托邦。然而,20世纪西方社会信仰的断裂引发了现代文化转型,传统人文主义的理想也随之幻灭,难以容忍社会下行现实的哈里却仍然坚守已然没落的古典精神追求,逐渐沦为与世俗社会格格不入的“现代版堂吉诃德”。

哈里身上人狼两性的分裂,源于现代性的主体生存悖论:安守庸常的市民秩序与自我超越的强力意志。尼采认为强力意志是“永不枯竭的增殖着的生命意志”(周国平,1986:71),这种生命本能的扩张冲动驱使个体不断超越自我,追求自身力量的强化增长和永不满足的生命体验。哈里内心深处时隐时现的“狼性”,正是其“强力意志”的彰显,他试图以桀骜不驯的嘲谑姿态抵抗现代价值观的侵蚀,在现实中表现为既对装腔作势、卖弄吹嘘的名流社交嗤之以鼻,又对物欲横肆、精神空虚的市民生活鄙夷不屑。
在应邀出席的晚宴上,哈里因与教授一家的意见相左而深感隔阂,他难以认同中产阶层高谈阔论科技的发展进步,却对可能引发的现代性危机视而不见,追名逐利的集体狂热湮灭了人道主义的精神关怀与真理追求。在尼采看来,盲目崇拜主流意识而实际上思想空泛、精神匮乏者所信奉的道德是伪善的“奴隶道德”(周国平,1986:177)。在面对自我与他者秩序的关系问题时,他们保守从众、循规蹈矩,丧失独立思考能力而随社会舆论沉浮,作为主流观念的附庸而存在。与此同时,哈里也无法接受世俗社会新兴的大众娱乐文化,不满商业化的爵士乐取代莫扎特、巴赫、瓦格纳等古典大师的不朽精神遗产,认为肤浅庸俗的现代生活消磨了生命的真正价值和永恒意义。然而矛盾的是,这位表面孤绝的不羁浪子却对市民生活的平稳安逸怀有难以割舍的隐秘眷恋。他能从一株南洋杉的香味中嗅出“小康人家的干净、周到、精确、小事上的责任感和忠诚”(黑塞,1986:11),并从中汲取心灵慰藉,折射出无所依归的精神漂泊者对于安宁生活的向往。诚如房东一家所言:“从他那荒原狼似的离群索居的角度出发,确实赞赏并热爱我们这个小市民世界,他把这个世人的小天地看作某种稳定的生活,看作他无法达到的理想,看作故乡与和平,凡此种种,对他说来都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黑塞,1986:13)
哈里对于现代生活既厌憎又眷恋的两难处境,反映了传统人文知识分子失去理想寄托、抗拒文化转型后陷入精神孤岛的生存危机:20世纪市场经济迅速发展,在商品拜物教、金钱至上等功利主义大行其道的时代背景下,像哈里这种传统人文艺术与古典文化精神的拥趸却无法接受世俗社会对于崇高艺术的降级消费,因而沦为了“处于两种时代交替时期的人,他们失去了安全感,不再感到清白无辜,他们的命运就是怀疑人生,把人生是否还有意义这个问题作为个人的痛苦和劫数加以体验”(黑塞,1986:19)。黑塞深受尼采哲学的影响,他笔下的荒原狼(哈里)正是处于时代更迭裂隙之中不得不谋求新路的精神流浪者,其自我分裂恰如查拉图斯特拉所言,“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尼采,2010:13)。“超人哲学”主张真正的强者应当是自树价值尺度、不为时代所累的未来之子,这也暗示了哈里经由赫尔米娜的审美启蒙、魔剧院的精神洗礼与不朽者的审判救赎,最终直面荒诞人生、实现自我超越的内在可能性。
2荒原狼的心灵复苏:审美主义的感性启蒙
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批判性否定了叔本华的消极悲观主义,指出伟大的幸福正是战胜巨大痛苦后产生的生命崇高感,而“神圣的舞蹈和欢笑”作为疗救痛苦的感性慰藉,能够使人“在短促的瞬间真的成为原始生灵本身,感觉到它的不可遏制的生存欲望和生存快乐”(尼采,2014:79)。为了抵抗信仰断裂后的现代虚无感,尼采进一步标举以“酒神精神”为核心的审美主义哲学,真髓便是在承认人生悲剧性的前提下积极肯定、纵情享受生命的整体,将无法回避的痛苦诉诸轰轰烈烈的艺术实践,最终达到“笑一切悲剧”的理想臻境。
作为哈里的世俗生活引路人,小说中最主要的女性角色赫尔米娜,正是感性迷狂的“酒神”化身。在酒吧偶遇这位神秘女郎之前,长期蜗居于古典文化封闭窠臼中的哈里沉湎于颓废忧思与自戕倾向,其存在的问题正是尼采所讽刺的典型:“人这可爱的动物一旦好好思考时,仿佛总要失去好兴致,变得严肃了。”(周国平,1986:66)而酒神式的思想家则会“以谐谈说出真理”,总是“灌输快乐和生命,决不带一副懊恼的面色,颤抖的双手,含泪的眼睛”(周国平,1986:66)。赫尔米娜曾戏谑揶揄道:“思想家哈里一百岁了,而舞蹈家哈里出生还不到半天。”(黑塞,1986:116)为引导荒原狼(哈里)从理性的困顿牢笼回归感性的生命实践,她以纵情的交际舞和轻松的爵士乐等世俗艺术激发其压抑已久的感官激情,使其放下对于永恒意义的沉重执念,并意识到“永恒只是一瞬间,刚好开一个玩笑”(黑塞,1986:89)。
高蹈轻扬的舞蹈,洒脱豪放的欢笑,两者作为酒神精神的象征形式,能够助人暂时摆脱自我烦忧与现实桎梏,全情投入酣畅忘我的艺术体验之中,从而重新发现生命存在的激情与美好。在赫尔米娜的指引下,哈里结识了萨克斯手帕勃罗和美丽多情的玛利亚,在舞蹈、音乐与感官的纵情狂欢中逐渐摆脱尼采所谓“重力之精灵”的他者秩序束缚,重树起一种审美主义的艺术人生态度,即在悲剧的深渊边缘起舞,以轻盈的姿态越过命运泥沼,实现对生命意志的肯定与礼赞。
3荒原狼的精神涅槃:解构崇高的幽默哲学
通过世俗生活的审美启蒙,哈里虽然暂时摆脱了精神的重负,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新的现代性危机:感官狂欢过分放大欲望本能,势必导向更深层次的精神虚无,哈里自身也清楚意识到“轻松的生活,轻松的爱情,轻松的死亡”注定与其无缘(黑塞,1986:147)。恰在此时,亦真亦幻的“魔剧院”之旅为其提供了直面自我欲望、探索不朽奥秘的机会:哈里穿行于主题各异的隐喻性精神空间之中,先后经历了“猎取汽车”中对现代机械工业文明的反抗,“人物结构指导”中借助棋局领悟多元人格自我协调的内在统一,“荒原狼训练者的奇迹”中目睹人性与狼性倒置的放纵深渊,“所有的姑娘都是你的”中重温旧时情感记忆,直至在“怎样由爱而杀人”中完成对指引者赫尔米娜的象征性献祭。黑塞借此隐喻了现代性危机背景下的审美救赎困境:感官体验既是反抗现代社会功利主义文化转型的武器,却又可能使个体滑向感性膨胀、理性沦丧的深渊。在全然体验赫尔米娜之死的生命悲剧性后,哈里最终迎来了自我命运的审判——被魔剧院指控“亵渎了高尚的艺术,把美丽的画厅和所谓的现实混为一谈”而被判处“永生不死”与“被人取笑”。与其说这是对哈里的惩罚,不如说是旨在教授他“生活的绞刑架下的幽默”,即“经历了人类的苦难、罪孽、差错、热情和误解,进入永恒、进入宇宙后留下的东西”(黑塞,1986:143),这也正是所有伟大杰出的“不朽者”在历经人生悲剧的炼狱拷问后领悟得出的终极智慧。

随着现代社会工业转型和技术发展,大众娱乐文化时代来临,坚守古典精神的西方知识分子对于传统人文艺术的式微秉持消极悲观论调,哈里正是此类排斥现代新兴文化的守旧代表,他崇拜以歌德和莫扎特为代表的古典大师,视他们为不朽楷模和憧憬目标,把这些杰出天才的崇高艺术视如珍宝。在哈里眼中,艺术是尊卑分明的:唯有深邃的古典乐章才是永恒不朽的,而现代社会娱乐大众的流行文化不过是喧闹肤浅的消遣之物,他称收音机为“我们时代在摧毁艺术的斗争中最后的得胜武器”(黑塞,1986:201),认为工业机器的呕哑嘲哳完全玷污了艺术的纯粹,破坏了古典乐的本质精神。然而哈里崇拜的伟大精神导师——魔剧院中的“不朽者”莫扎特却并未与其一同捍卫艺术的严肃性,反而以一台信手组装、音质失真的收音机放起亨德尔的协奏曲,以随性幽默的现代姿态彻底解构了哈里对于“永恒崇高”的审美执念:“您应该学会听该死的生活的广播音乐,应该尊敬这种音乐后面的精神,学会取笑音乐中可笑的、毫无价值的东西。”(黑塞,1986:205)
正如始终活在当下的乐师帕勃罗所言:“一旦人们不再严肃认真地对待自己,一切更高级的幽默就开始了。”(黑塞,1986:166)虽然荒原狼尚未完全掌握“笑”的艺术,但他已然通过魔剧院的种种历练触及了生活的真谛。小说尾声,哈里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更好地学会玩这人生游戏”,预示着不朽者的“幽默教育”将引领其完成精神涅槃,进入永恒王国(吴华英,2008:139)。黑塞所呼吁的“幽默哲学”并非对于现实自欺欺人的妥协逃避,而是一种勘破苦难后自我解嘲的人生智慧:面对日渐湮没于时代洪流的古典精神与人文理想,面对现代社会文化转型的荒诞现实与生存困境,现代人应当学会放下追忆往昔的乌托邦式执念,以纵情起舞、坦然欢笑的旷达幽默拥抱现实、解构崇高,积极奏响人生的苦甜交响曲。
4结语
尼采通过“命运之爱”赋予虚无人生以乐观色彩,即在认清生命的悲剧性真相后,仍然毫不厌倦地热爱并投身其中,由此成就现代英雄的本色。在这一点上,黑塞与尼采不谋而合,亲历现代文明的转型危机后,步入中年的黑塞藉由《荒原狼》这部自我解剖意蕴浓厚的作品,实现了对尼采审美主义的文学诠释,并通过哈里·哈勒尔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探索给予所有彷徨于现代荒原的漂泊者以不朽启示:真正的救赎并非感性的放纵,而是幽默的哲学;不在于沉思人生的荒诞虚无,而在于悦纳生命的全部体验。
在1941年瑞士版《荒原狼》的跋文中,黑塞曾亲自证实:“荒原狼的故事描写虽然满是病痛和危机,但它并不导致沉沦,而是引向救赎和痊愈。”(黑塞,2000:105)在继承尼采对生命意志积极肯定与高歌礼赞的同时,黑塞又以智性幽默的包容姿态调和了酒神精神的激进放纵,为现代社会指明了一条跨越精神荒原、通往内在和谐的自我救赎之路。在工具理性肆虐、价值意义失落的当下,《荒原狼》基于审美主义而又超越审美主义的幽默智慧仍然焕发着不朽的思想光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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