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沃尔特·司各特的经典小说《一个医生的女儿》以苏格兰小镇一位外科医生的家庭故事为主线，深刻揭露了东印度公司殖民统治背后的帝国意识，及其产生的深层影响。它不仅是一部反映19世纪英国社会家庭价值观的小说，也是一部批判殖民统治和反思帝国意识的重要作品，本文运用萨义德的后殖民主义理论分析小说中的东印度公司及帝国意识对当时个人以及社会价值观的扭曲。

　　[关键词]沃尔特·司各特；东印度公司；帝国意识；后殖民主义

　　英国东印度公司（British East India Company）是一家于1600年成立的商业特许公司。自成立以来，东印度公司逐步从单纯的贸易组织转变为拥有广泛政治与经济权力的殖民实体。当代历史学家达尔林普（Dalrymple，2019）认为，“在18世纪中叶攫取印度的并非英国政府，而是一家私营公司。印度被殖民化的过程，发生在这样一家以营利为目的的企业的领导之下，而这家企业之所以存在，纯粹是为了给它的投资者带来利益。”

　　《一个医生的女儿》（The Surgeon’s Daughter）是英国作家司各特（Walter Scott）的一篇历史小说，出版于1827年。小说主要围绕三位年轻人——曼妮、理查、哈脱雷——的命运展开。曼妮是苏格兰小镇格莱医生的女儿，格莱医生的两位学生理查与哈脱雷都倾慕她，她最终选择了理查（后来他被证实是一位印度将军婚前的私生子，父母在格莱医生家将其生下并抛弃），哈脱雷则踏上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去做船医助手。理查因对名利的追逐而前往东印度公司，并哄骗曼妮来到印度，欲将其献给印度皇室，最后死于象蹄之下。而哈脱雷在一次医疗救助中感染疾病去世，留下遗产给曼妮，曼妮返回英国独自生活。萨义德（2004）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中指出，此类帝国叙事模式本质上是“通过编排、设计动机和故事的发展，把遥远的或边缘的世界联系起来”的帝国书写。小说《一个医生的女儿》通过独特的空间叙事，将不列颠本土与海外殖民地纳入同一文本。

　　国外对《一个医生的女儿》已经有了多角度的研究，Wallace（2010）探究了小说中帝国主义话语的虚构性和负面影响，认为“司各特在《一个医生的女儿》中揭示了一种特殊殖民叙事的局限性，即想象在印度取得的军事和经济成就可以重塑一个受损的身份，并将其安全地带回祖国”。Bohls（2013）探讨了小说中的“苏格兰人为何前往海外寻求财富”。随着后殖民主义理论在中国的传播，国内学者开始用其来解读司各特作品，探讨其中的帝国主义、东方主义和种族主义等问题。张秀丽（2024）探讨了司各特作品中的帝国想象与殖民话语，认为“司各特对格子呢的浪漫化掩盖了苏格兰作为征服者同谋以武力扩展商业贸易版图的事实，同时也模糊了自由贸易与军事征服之间的裙带关系”。本文基于萨义德的后殖民主义理论，从纳伯布的诱惑、人物的悲剧命运以及帝国的殖民扩张三个层面剖析小说对英国及东印度公司殖民掠夺行为的呈现，揭示小说中的东印度公司及帝国意识对当时个人以及社会价值观的腐蚀。

　　1纳伯布：海外梦想与诱惑

　　《一个医生的女儿》通过对主人公经历的叙述，提及了东印度公司在殖民扩张中的角色。“印度的沿海航运和各岛屿之间的航运以及印度内地的贸易，却为公司的高级职员所垄断……这些职员自定价格，任意勒索不幸的印度人。”（马克思，2018）18世纪及19世纪初期在印度成为富豪又回到本国的英国人，俗称“Nabob（纳伯布）”（Gregg，2003）。在小说中，当汤姆·希拉莱（Tom Hillary）作为纳伯布回到英国时，“人家现在管他叫上尉，他穿的是军装，说话的口气就跟军人一样。他似乎经济很宽裕，因为他还清了一些旧债”（司各特，1981）。希拉莱原是“城里一个律师的见习书记”，经过东印度公司脱胎换骨的改造后，成了东印度公司军队的上尉，还进行了前景可观的投资。“当他们知道他是在体面的东印度公司里供职时，他们把他的身份看得更高了——那个了不起的公司，里面的商人，真是万分恰当地可以称为大王。”（司各特，1981）当时东印度公司的海内外影响巨大，而东印度公司的职员，通过收受当地有权有势之人的高额财礼，短时间内积累了大量的财富，他们返回英国时，英国本土的人们都大为惊叹。希拉莱后来又鼓动理查与他一起加入东印度公司军队。“这个来自印度的上尉的一番夸夸其谈，补充了当初出于童话的主题；这个年青冒险家想到劳伦斯和克拉夫的丰功伟绩，又想到那些丰功伟绩所开辟的发财良机的康庄大道，就睡也睡不安稳了。”（司各特，1981）理查对东方的浪漫化想象受到希拉莱的影响，他对印度的向往影射了他内心深处的意识：“帝国主义是一个真正现代的不列颠的乌托邦和生命力。”（Richards，1989）希拉莱作为殖民话语的传播者，他在东印度公司成功的经历鼓舞着更多的英国人对印度产生向往之情。在帝国意识的驱动下，纳伯布们通过参与公司的殖民贸易和军事活动积累财富，也在这一过程中影响了英国本土民众对纳伯布与东印度公司的态度。

　　2欺诈与背叛：个体的悲剧命运

　　“在英帝国蒸蒸日上、风光无限的上升期，帝国想象总是倾向于将英帝国塑造成一个完美的、充满希望的实体。”（帅仪豪等，2022）在《一个医生的女儿》中，主人公曼妮、理查和哈脱雷的命运都与东印度公司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他们的悲剧命运也隐含着司各特对于东印度公司殖民的批判。

　　曼妮是苏格兰小镇外科医生格莱的女儿，在家中是一个善良标致的淑女。未婚夫理查利用曼妮对他的信任与深情，将她诱骗至印度，意图将她作为礼物献给当地一位权势显赫的亲王以换取权势与金钱。“曼妮·格莱因这次的打击，在神经和体质上都受到很严重的影响，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日子里一直处于非常衰弱的状态中，而且始终就没有完全恢复健康。”（司各特，1981）此次印度的经历让曼妮身心遭到重创，后来她继承哈脱雷的遗产回到英国寡居并专注慈善，这既是对维多利亚时期性别传统的背离，也是女性重构主体价值的尝试。

　　理查对名利的追求主要有两个途径。其一，他选择前往印度，加入东印度公司军队。“印度，在那里，金子是用暴力获得的；在那里，一个勇敢的人，如果他比他的朋友走运，不论他把自己对名利的欲望提得多么高，那些欲望总是可以实现的！”（司各特，1981）理查为了满足自己的名利欲望毅然跟随希拉莱前往印度。其二，理查到达印度成为东印度公司军队的上尉后，因一次决斗意外击杀长官而逃离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据点马德拉斯（Madras）的圣乔治要塞，后进入印度皇宫“找他在英国殖民地上绝无希望去找的那种出路了”（司各特，1981）。他谎称要与曼妮完成婚约，将曼妮骗到印度，最后被识破阴谋，丧命于象蹄之下。这一悲剧是对理查个人野心与道德沦丧的讽刺，也是对东印度公司趋名逐利精神的反映，揭示了司各特对英国殖民的批判。

　　在当时，英国因为东印度公司的建立，海上贸易蒸蒸日上，开始建立船队巩固海上霸权。亚当·哈脱雷自幼跟着格莱医生学习医术，长大后跟随东印度公司的商船当了一名船医的助手：“我的母亲的一个表哥在带一只属于东印度公司的船。我打算跟他一道去，当一名船医的助手。”（司各特，1981）他还为殖民地的居民进行医疗工作：“他的业务并不局限于他的同胞们，当地的土著也都找他，尽管在其他方面，他们对欧洲人抱着种种成见，可是在医术方面，对他们卓越的能力却一致尊重。”（司各特，1981）哈脱雷在印度的医疗工作被包装成殖民者的善意，这种文化渗透掩盖了其作为殖民统治工具的本质。“这个意识形态观念不仅是通过直接统治和武力来贯彻和维持，而且是通过长期的说服手段来使之更有效地得到贯彻——这是一种日常性的霸权过程——这样的手段经常富于新意、有创造性，又有趣，尤其是有行政效率。”（萨义德，2004）

　　3公司军队：帝国扩张的爪牙

　　东印度公司军队（包括英国本地雇佣兵和印度土兵）是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次大陆（也称南亚次大陆）进行殖民扩张的工具。“东印度公司如同当年那些开辟航线的冒险家、海盗一样，具备超凡的开拓、占领、征服的特质。”（熊显华，2018）而内忧外患的印度正给了英国人可乘之机，印度在殖民语境中并非一个具有独立意志的行动主体，而是被置于英国权力下的从属存在。

　　为了更有效地管理其在印度的经济活动，东印度公司组建了一支专属的武装力量，即东印度公司军队。小说中，理查、希拉莱等都通过加入东印度公司军队实现身份转变。“到1803年，公司军队已经扩张到将近20万人。公司迅速征服或者直接侵占了整个南亚次大陆。这个过程只花了不到半个世纪，时间之短，令人惊愕。”（Dalrymple，2019）但是迅速扩张的东印度公司军队中充斥着犯罪者、赌徒和酒鬼。小说中，理查去往印度的路上被希拉莱欺骗并偷走钱财，最后希拉莱将醉酒的理查扔进一个军人病院，“快复原的病人有的大声说着下流话，有的用黑话窃窃私语……他们所谈的计划是与犯罪暴行有关的。”（司各特，1981）这些素质低下的士兵便服役于东印度公司。英国为了巩固在印度的地位，决定在英国当地征召雇佣兵，但募兵工作困难重重，因为那些打算当兵的人顾虑很多，他们既担心印度的气候，又忧虑一旦失去了英国法律的保障，公司方面是否能够遵守雇佣条例。小说中也提到，加上其他种种原因，人们宁愿在自己的国家服兵役，“尽管公司里那些热心的募员肆无忌惮地使用了最恶劣的手段，也只能搜罗到再糟也没有的货色来充当新兵”（司各特，1981）。募兵方式折射出殖民暴力的反文明本质，东印度公司这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极端方式体现出其自私自利的商人本性与欲壑难填的殖民野心。

　　印度土兵则是英国人在印度殖民地的另一帮凶和爪牙。印度土兵是英国殖民者在印度组建的当地武装部队，从印度当地招募，由英国军官训练和指挥。“土兵是葡萄牙语Sepoy的意译，即为欧洲人驱使的印度雇佣兵。”（林太，2012）18世纪中叶正值英法的印度争霸战，史称“卡纳蒂克战争”（Carnatic Wars），这是英国与法国为争夺南印度发动的三次殖民战争，两方都使用印度土兵作战。在战争中，法国与迈索尔当政的海德尔·阿里结盟，由于同盟者们不能共同商定任何军事计划以战胜英国人，这个对抗英国的联盟最终分崩离析。小说中也提到了这一历史背景，“当时东印度公司董事们大胆冒进、不屈不挠的政策使英国在东方的地位升得很高，在著名的海德尔·阿里撵走了迈索尔国王、篡夺了政权以后”（司各特，1981），东印度公司在印度的权势受到了威胁，董事们便决定派遣他们用各种手段招募到的英国本地雇佣兵去帮助印度土兵，充实自己在印度的军力。英国随后确立了军事优势，使东印度公司的霸权维持了近百年时间。正如萨义德（2004）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中阐述道：“逐渐还有宗主国的经济，都被认为是依赖于海外的领土控制、经济剥削和社会文化的观念。没有这些，家园的稳定与繁荣将是不可能的。”印度的资源维系了英国的稳定与繁荣，是英国不可或缺的海外支柱，宗主国的权力重塑了殖民地，而殖民地的被剥削状态又巩固了宗主国的全球霸权地位。小说中理查等人跌宕的命运，正是这一宏大历史叙事下，个体被卷入帝国机器、成为其扩张工具与牺牲品的生动写照。

　　4结语

　　《一个医生的女儿》构建了一个跨越英国与印度的文本空间。小说中塑造的角色对帝国有一种盲目崇拜和浪漫化想象，这种想象构筑了东方化的浪漫图景，在东印度公司崛起时，他们无论是出于主动追求还是被动裹挟，都成了帝国建设的一分子。而与这种帝国想象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对帝国扩张过程中伴随的残酷现实的遮蔽。东印度公司作为推动帝国扩张的关键力量，在贸易掠夺与军事征服中均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一方面，东印度公司通过商业与贸易活动，为英国带来了巨额的经济财富，成为国家经济的重要支柱；另一方面，它在军事上的征服与统治，更是将帝国殖民的残酷本质暴露无遗，也反映出帝国主义在追求自身利益过程中的殖民暴力与伦理困境。作为一部兼具家庭叙事与帝国批判的文学作品，《一个医生的女儿》不仅揭示了东印度公司及其帝国意识对当时个人及社会价值观念的深刻影响，也为读者反思历史提供了重要的文学视角。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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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张秀丽.“我们编织了一张多么纷繁的罗网！”——沃尔特·司各特的格子呢书写与19世纪的帝国想象[J].外国文学动态研究，2024（4）：22-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