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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生命的庄严与韧性 ——胡学文散文《凡马》赏析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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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0 15:28:25    来源:    作者:xuling

摘要: 胡学文是一位优秀小说家,2026年开年,他的散文《凡马》(《山花》2026年第1期)一经发表,立即引起广泛关注。这篇散文以北方乡村为底色,聚焦马匹及家畜的凡俗生命轨迹,于日常场景中挖掘深刻的生命哲思。

  胡学文是一位优秀小说家,2026年开年,他的散文《凡马》(《山花》2026年第1期)一经发表,立即引起广泛关注。这篇散文以北方乡村为底色,聚焦马匹及家畜的凡俗生命轨迹,于日常场景中挖掘深刻的生命哲思。作品凝视生命的具体形态——从西圪梁葬马的抗争到旷野产驹的新生,从老马的温顺坚守到青马的桀骜驯化,每一个场景都饱含温度与力量。作家以童年视角为滤镜,用短促有力的短句与质朴鲜活的乡土语言,串联起生存、繁衍、宿命与情感的多重命题,在凡俗生灵的故事中,彰显生命的尊严、韧性与神性。

  凡俗生命的尊严与神性书写

  胡学文在《凡马》中以看似平淡的笔触,将目光聚焦于乡村常见的马匹及其他家畜,却在凡俗生命的日常与终局中挖掘出震撼人心的精神内核。这篇散文的立意并未停留在对动物的简单描摹或对童年记忆的怀旧上,而是上升到对生命本质的哲学思考,构建起一幅关于生存、抗争、繁衍与宿命的生命图景。

  文章开篇便直面死亡——枣红色的凡马因染传染病而被强制深埋。这匹马“没有罪,甚至没犯过错”,却要为消除病菌付出生命代价,这种无妄的命运本身就充满悲剧性。但作家并未沉溺于悲情,而是通过马在死亡面前的抗拒,展现生命最原始的求生欲:“前腿仰立,纵声长啸”“奋力后退,远离深坑”,即便最终力竭倒地,也未曾放弃挣扎。这种抗争无关英勇,却因源自生命本能而显得格外庄严,让读者看到凡俗生命对生存的执着与对尊严的坚守。

  繁衍是文章立意的另一重要维度。作家由台历上的句子引申,提出“(繁衍)不是仍需,而是必须,刻不容缓”的观点。沙漠蜘蛛冒死迁徙、鱼类遇袭时即刻交尾,这些自然界的现象与乡村黑马旷野产驹、青兔柜底打洞、母羊深夜产羔形成呼应。在这些生命诞生的场景中,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处处透着坚韧与伟大:“(母)马轻缓改变姿势,仿佛怕好奇的小马再次受惊”“(母羊)舔食羔身粘液,连顺序都一样”,动物母亲的疼爱与人类并无二致。作家通过这些细节,揭示了繁衍作为“另一种形式的在世”的深刻内涵——生命正是在代代相传中突破个体有限的宿命,获得永续的意义。

  作品还探讨了人与动物的关系及生命的宿命感。无论是被迫埋葬的红马、老实忠厚的老马,还是桀骜不驯的青马,它们的命运始终被人类左右:红马因“传染”被牺牲,老马因“老实”被交换,青马因“青壮”被驯化。但胡学文并未简单批判人类的主导地位,而是展现了人与动物之间复杂的情感联结——饲养员对红马的低语、作者对老马的愧疚与思念、母亲与青马的相互依赖。这种联结让生命超越了利用与被利用的关系,呈现出温情的底色。同时,作家也坦然面对生命的定数:“草每岁枯荣,龟寿及万年,而六畜的终点,也基本可以确定”,但在这种定数之下,凡马们或抗争、或坚守、或奉献的生命过程,却赋予了“凡”字别样的重量,彰显出平凡生命中蕴藏的神性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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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忆滤镜下的生命观察与情感共鸣

  《凡马》以作家“十一二岁”时的童年视角切入,逐步延伸至少年时期的生活经历,这种视角选择不仅为作品奠定了温情而真实的基调,更让生命现象的呈现显得纯粹而深刻,形成独特的艺术感染力。

  童年视角的纯真性让生命观察更具穿透力。对于西圪梁埋马的场景,“我”作为围观者,没有成年人的功利考量(如“深埋病菌”“记工分”),只有最直接的感官体验与情感反应:“恐骇至极”“不敢近前,甚至有些后悔,不来就好了”。这种纯粹的恐惧源于对生命被强制终结的本能不适,反而更能凸显事件的残酷性。在观察黑马产驹时,“我”的好奇不带任何预设,只是专注于母马的姿势变化、马驹的降生过程,这种不带偏见的观察让细节描写更显真实动人——“小驹欲往起站,腿软而颤,没立住,跌跪在地,结果腿反生了力,很容易地站了起来”,简单的叙述中满是对生命诞生的惊喜。

  童年视角的局限性与成长性形成了独特的叙事张力。十一二岁的“我”“怯于开口,尤其人多的场合”,对于埋马的原因、马的反抗意义,都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这种认知局限让叙事留有空白,引发读者思考。而随着年龄增长,“我”开始与马匹产生深度联结:为老马放牧、学用老马犁地、尝试驯服青马,视角也从单纯的围观者转变为参与者、陪伴者。在犁地时,“我”因愚钝未能读懂老马的警告而打断铧尖,内心满是“悔疚”;老马离开时,“我”“有些难过,但没有流泪”,懂得了克制与体谅。这种视角的成长不仅串联起不同的马匹故事,更让“我”对生命的理解从懵懂走向深刻,也让读者跟随“我”的成长轨迹,逐步沉浸于作品的情感世界。

  童年记忆的碎片化与情感浓度赋予文章独特的感染力。作家并未按照时间顺序完整铺陈故事,而是以记忆中的关键场景串联全文:西圪梁的葬马、西滩的产驹、与老马的相处、青马的驯化……这些场景如同散落在时光中的珍珠,被童年的情感线索串联起来。每个场景都饱含真挚的情感:对红马命运的揪心、对生命诞生的喜悦、对老马的愧疚与思念、对青马的敬畏与讨好。这种碎片化的叙事方式贴近记忆的真实形态,而浓郁的情感则让每个场景都极具冲击力,让读者在重温童年记忆的共鸣中感受到生命的温度与力量。

  此外,童年视角下的“我”既是观察者,也是被影响者。动物们的生命状态无形中塑造着“我”的价值观:红马的抗争让“我”懂得生命的尊严,老马的忠厚让“我”学会体谅与感恩,母羊与幼崽的羁绊让“我”明白爱的本质。这种影响并非通过说教实现,而是融入日常相处的细节中,让作品的主题表达更自然、更深刻,也让读者在回望童年的过程中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

  细节描摹与叙事匠心的完美融合

  《凡马》的成功离不开精湛的写作技巧,胡学文在细节描摹、叙事结构、对比手法等方面的匠心运用,让作品兼具文学性与感染力,将凡马的生命故事演绎得淋漓尽致。

  细节描摹是作品最突出的艺术特色,作家以精准而细腻的笔触,捕捉动物的神态、动作与环境的微妙变化,让生命场景跃然纸上。在描写西圪梁的葬马时,对红马的外貌描写极具画面感:“头体是枣红色,鬃毛亦红,暗了些,其尾乌黑,红脑门上有一片白,如花将绽未开”,而在死亡逼近时,“脑顶处的白花似乎突然间怒放了,春天的温暖全聚积到了它的头上”,外貌细节的变化暗示着马的生命状态与情感波动。对马的抗争场景的描写更是细致入微:“前腿仰立,纵声长啸”“地面被戳踏出一个又一个坑,沙粒溅扑,声音混杂,夹着马的嘶鸣”,动作、声音、环境的细节交织,营造出紧张激烈的氛围,让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在描写动物繁衍场景时,细节描摹同样精彩。黑马产驹时,“尾臀半敞,随着粘液的滴渗,乳毛显露”“驹身再露,一点点展扩”,母马“半跪半卧,时刻准备跃起的样子”,精准的动作细节展现了产驹过程的艰难与母马的警惕;母羊产羔后,“立即站起来,舔食羔身粘液”,简单的动作细节饱含着母爱。这些细节并非简单的客观描写,而是融入了作者的情感与思考,让动物的形象更鲜活,也让生命的本质更易被感知。

  叙事结构上,作家采用“总—分—总”的整体框架与碎片化的场景组合相结合的方式,让作品既脉络清晰又富有张力。全文以生命的“离去”与“诞生”开篇,中间分述不同马匹的故事及其他家畜的生命状态,最后回归到生命的宿命与尊严的主题,形成完整的逻辑闭环。而中间的叙事则打破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以记忆中的关键场景为核心,穿插对生命本质的思考,如在描写黑马产驹后,插入对“繁衍”意义的议论;在叙述老马的故事时,融入对人与动物关系的感悟。这种“叙议结合”的方式,让叙事与主题表达相互支撑,既避免了单纯叙事的浅薄,也避免了单纯议论的空洞。

  对比手法的运用让文章的主题更鲜明,人物与动物的形象更立体。不同马匹之间形成鲜明对比:染病的红马刚烈抗争,老实的老马温顺忠厚却不失倔强,青壮的青马狂躁桀骜后渐趋温顺,它们的性格差异与命运轨迹展现了生命的多样性。人与动物之间也形成对比:村人对红马的冷漠与饲养员的不舍,“我”对老马的疏忽与老马的提醒,人类的功利与动物的纯粹,这些对比凸显了人性的复杂与动物的灵性。此外,环境与场景的对比也极具感染力:“晴空万里,阳光如瀑”的美好天气与西圪梁葬马的残酷场景形成反差,突出了生命的无常;乡村节日宰杀的欢悦与红马被迫埋葬的悲情形成对比,引发读者对生命价值的思考。

  象征手法的巧妙运用让作品的内涵更丰富。“凡马”不仅指文中具体的马匹,更象征着乡村中所有平凡的生命,它们默默无闻,却在生存、繁衍、奉献中展现出生命的韧性与尊严。西圪梁作为“各姓的墓地”与马的埋葬地,象征着生命的终点与归宿;而西滩的旷野、马圈的暗室,则象征着生命的诞生与成长的不同空间。这些象征让作品超越了具体的故事层面,上升到对普遍生命状态的思考。

  短句显力道,乡土藏真意

  《凡马》的语言风格与乡土特色高度统一,以质朴无华的表达为骨,以短促有力的短句为脉,裹挟着浓郁的乡土气息,既还原了乡村生活的本真面貌,又传递出深沉内敛的情感,形成“浅语皆有味,短句见真章”的独特文学韵味。

  本文的语言风格以“简”“劲”为核心,短句的大量运用是最鲜明的标识,既贴合乡村生活的务实底色,又让表达极具穿透力。作者摒弃冗长繁复的句式,多用三字句、五字句、七字句,以短促的节奏构建场景、传递情绪,形成“言简意丰、刚劲有力”的表达效果。

  描写红马抗争的场景时,短句的运用堪称极致:“马停住。不撒尿。往后退。”三个短句层层递进,寥寥数字便勾勒出红马从察觉异常到抗拒的过程,节奏紧凑,张力十足。后续的抗争描写更是短句密集:“前腿仰立,纵声长啸。欲掉头,无可能。奋力退,远离坑。”没有多余修饰,仅以动作与状态的直白呈现,便将马的绝望与倔强刻画得入木三分。这种短句组合如同鼓点连击,每一句都精准击中读者的感官,让紧张激烈的氛围扑面而来。

  在叙述农事与日常时,短句同样发挥着“以简驭繁”的作用。“地刚化融,土泛黄,灰焦醒目”,三个短句勾勒葬马坑的环境,简洁明了却画面感十足;“套车不恼,拉犁不惊”,八个字概括老马的温顺品性,凝练传神;“雨渐响,身冷湿,欲归去”,九个字道出“我”在雨中放牧的处境与心绪,质朴而真切。这些短句没有华丽辞藻,却以最直接的表达还原了事物本质,正如乡村生活本身那般朴实无华,却暗藏力量。

  除了短句的刚劲,作品语言的质朴中还藏着细腻的情感与精准的表达。作者善用白描手法,以平实的语言捕捉细节中的温度:“饲养员梳捋着红马的颈脖,头贴甚近,似在低语”,简单的动作描写中,藏着饲养员对马的不舍;“老马抬头,目视着我,非怒非恐,三分倔强七分歉意”,直白的神态刻画,让马的灵性与通人性跃然纸上。同时,精准的动词选择让短句更具表现力:“戳踏”“溅扑”“长啸”“拽缰”“跪卧”,每个动词都经过审慎考量,既符合事物特征,又强化了表达的力度,让质朴的语言不至于平淡,反而更显凝练传神。

  这种以短句为核心的语言风格,与作品的主题表达高度契合。凡马的生命本就是简单而直接的——生存、抗争、繁衍、逝去,没有复杂的迂回与修饰,短句的简洁与刚劲,恰好呼应了凡俗生命的坚韧本质,让语言形式与思想内涵形成完美统一。

  本文的乡土特色并非简单的场景堆砌,而是深入乡村生活的肌理,通过地域化的环境、农事、民俗与语言,构建起一个真实可感、底蕴深厚的北方乡土世界,让凡马的故事有了坚实的土壤。

  地域化的环境与农事描写,是乡土特色的基础。“坝上草原”“西圪梁”“西滩”“林带”,这些具体的地理名称精准定位了北方乡村的地貌特征;“地刚化融”“麦茬埋入大地”“草木萌发”“蚊蝇叮戏”,则贴合北方的季节变化与自然环境,满是地域专属的烟火气。而农事活动的描写更是细致入微:“犁地的诀窍在扎犁、抬犁”“码垛需绳勒椎绞”“分犁时拆为铧与木”“碾场要戴嚼确保乖顺”,这些细节不仅展现了北方乡村独特的生产方式,更透着农民与土地、与牲畜相依为命的生存智慧。作者对这些场景的描写不事雕琢,如同乡村人讲述自家生活,自然流露的乡土气息极具感染力。

  民俗风情与民间文化的融入,让乡土特色更具深度。“抓阄分牲畜”“换马搭马绊”“节日宰杀分食”“求雨仪式供品”,这些习俗展现了乡村的社会秩序与生活节律;父亲讲述的“牛没上牙马没胆”的神话传说、“刘秀被王莽追杀,马抬蹄相救”的民间故事,不仅丰富了作品内容,更传递出北方乡村特有的文化底蕴。这些民俗与传说并非游离于主线之外,而是与凡马的命运、人与动物的关系紧密相连——抓阄换马决定了老马的归属,节日宰杀映照出红马被迫埋葬的悲情,民间传说赋予了马匹更厚重的文化寓意,让乡土世界不仅有烟火气,更有精神内核。

  地域化的词汇与语言习惯,让乡土特色更显鲜活。“白脑花”(马的俗称)“骟马”“骒马”“马绊”“铧”“木锨”“果蛋”,这些乡村特有的词汇,精准对应着特定的事物与场景,自带地域辨识度;“刻不容缓”“咋就倒了”“顶顶老实”“甚为惊险”,这些口语化的表达贴合乡村人的语言习惯,没有书面语的生硬,更显亲切自然。此外,乡村人的性格也融入语言之中——队长的“骂骂咧咧”,村民的“说说笑笑”,母亲的“絮絮叨叨”,这些语言描写让乡村人物形象更立体,也让乡土世界更具真实感。

  这种鲜活的乡土特色,让凡马的故事有了扎根的土壤。马匹不是孤立的动物,而是乡村生产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农民生存的伙伴与依赖;它们的命运与乡村的习俗、秩序、文化紧密相连,正是这种深度绑定,让凡马的生命故事更具普遍性与感染力,也让作品的乡土情怀不仅仅是怀旧,更是对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传统的珍视与记录。

  胡学文以凡马为镜,照见了凡俗生命的尊严与韧性;以童年为窗,窥见了生命本质的纯粹与深刻;以精湛技巧为笔,绘就了一幅立体鲜活的生命图景;以短句与乡土为基,筑牢了作品的艺术根基与文化底蕴。作品的魅力在于,它写的是乡村里最普通的马匹与家畜,讲的是最平凡的生存故事,却在简单中见深刻,在质朴中见深情,让读者在感受乡土烟火气的同时,重新审视生命的价值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