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这部高票房动画影视作品，它的成功之处一方面是其电影艺术的运用，另一方面则是它所蕴含的“道”文化。本文通过分析《哪吒1魔童降世》，比照“大爆炸学说”与道家对于宇宙演化的认识，从影视的主题、人物以及故事构架分析了其道法观及体现，即“道生法道”；哪吒作为生命的象征，因“道”而生，又遵循着“道”的法则。《哪吒》始终贯穿的就是宇宙的二元观，通过阴阳两极演化出万事万物，并开辟了众生的生存法则，从而更进一步解释了“我命由我不由天”背后的道法主题。

　　《哪吒1》中最大的一个“梗”，或者说是“Bug”，就是为什么原始天尊一开始不直接把“魔丸”销毁掉，而非得等到三天后（地上三年）安排一次天劫，让天雷劈它？观众因此也给出的“结论”是“这是领导失职在先”。本来弹指一挥间就能灰飞烟灭的事情，为什么非得弄出这多矛盾与冲突？能正确回答这个问题，也就领悟了《哪吒》这部电影的主题，而其就必须运用到道家的道法观。原始天尊之初是在开辟天地、创造生灵，也就是“创世纪”。如果天地初开原始天尊直接销毁了魔丸，没有了这个故事情节的展开与延续，也就没有了“神”为生灵开辟的生存规则，也就没有了所谓芸芸众生的人类社会。

　　宇宙“大爆炸”学说与“道生万物”

　　按照“宇宙大爆炸”学说，宇宙在最早的时候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一个“密度无限大、体积无限小”的“质点”，也就是道家所说的“无”。而这个质点逐渐膨胀、继而爆炸，就是宇宙的开端，即道家所说的“有”——概括为“‘无’为天下之始，‘有’为天下之母”。当然，宇宙在爆炸初期，极不稳定，或者说还要不断地“爆炸、演化”，称为“混元气”。这个“混元气”由于并不“明朗”，所以称为“太虚”，因为很虚无，所以无法辨定所谓的“东西南北”等方位，称为“无极”。随之不断地演化，或者称为核聚变，就形成截然不同的甚至完全对立的存在，但是最初的存在相去甚远甚至无法融合，称为“太极”。但“太极”是“极”而不分，又相互作用，便产生阴阳，阴阳别男女、生天地万物。

　　在道家学说中往往把造物主、神灵的形象进行了“淡化”，称之为“道”。这里的淡化，往往又是一种更高层次和意义上的抽象。在西方，人们对于造物主则更加具体化，例如在《圣经》中强调了上帝（God）耶*华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了人类亚当（Adam）和夏娃（Eve）。

　　“道生一”与宇宙自然的二元观

　　《道德经》的“道经”开篇两句讲的是“生命和宇宙的起源”，而造就这个生命和开创世纪的“道”的具体化就如“原始天尊”。如果将原始天尊看作创世纪的造物主，我们看到在《哪吒》中，原始天尊伊始则就是收服“混元气”，并将它分离为“清阳之气”和“阴浊之气”，并分别炼为“灵珠”和“魔丸”。

　　“混元气”就是宇宙大爆炸初始的“混沌状态”，太虚以至于无极，因而非常不稳定。当然，生命就是从这里开始的，而这个生命状态就是即将开辟给芸芸众生的生存状态和法则，而不是针对神灵。原始天尊的两个徒弟参与了混元气的收服驯化过程，并且天尊将后面的工作交给了“两位徒弟”——看起来似乎只有一位徒弟，负责灵珠的投胎和魔珠的看管，但事实上也是从这个时候另一位徒弟“参与”进来，即申公豹。他是以相反的方式，即“破坏”的方式，违背天尊的“意图”参与进来。

　　对于观众来说，往往定论为天尊的“用人失察”：太乙猪嗜酒、不思进取、头脑简单，甚至还有点懒惰……怎么就是想不通这么重要的工作，竟然给这么一个无脑的人。

　　按照道家理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混元气”即“一”，而在“道”的作用下，生为二，也就是魔丸和灵珠，二则是“三生万物”的起始，如果没有“二元”，就没有宇宙、生命的进一步演化。试想如果清除“魔丸”，又返回“一维”世界，生命无法延续。所以魔丸与灵珠生而同根不同性，共同演化、构成这个世界。而这个二元观就是道家对世界的基本看法，即两极、阴阳、天地、男女、善恶……更重要的是共生共存并相生相克，其基本的刻画就是“太极图”（即双鱼图）。

　　太极图就是道家对世界的基本描述（见图1）：一是世界由黑白构成；二是白中有黑、黑中有白；三是黑白相互转化；四是黑白界限分明又合为一体。在电影《哪吒》中，天尊开辟生命伊始，是“一生二”，即将混元气分成界限清晰的“阳气”和“阴气”，即灵珠与魔丸，所以“分”是第一步；而结局敖丙和哪吒又“二合一”；这个世界就算形成了。

　　道的“阴阳转化”与相生相克之理

　　“一生二”就是“道生一”后开辟的二元世界，所以说哪吒与敖丙的共生共息本就是天尊的安排，相杀相爱就是他们的共生之理。天尊能让他们分开后再更好地融合，其安排就是让灵珠投胎于龙族，从而白中嵌上一个黑点；而魔丸投胎到李靖夫妇家，从而黑中嵌上白点。这种“对立统一”体现在故事的各个环节和方面，从他们的成长环境来看，魔丸既然是魔（为全黑），偏偏投胎到斩妖除魔的李靖夫妇家（为全白），也只有这样，才能以善抑邪（李靖夫妇为善、哪吒为邪）。而同时要教化众生，这种善恶共生的道理，也就是说最终要能让陈塘关的百姓接受哪吒。李靖夫妇的一生就是在完成这一使命，让这一黑点（哪吒），在他们的白面中存在，而让芸芸众生认识到这一点。这很难，就是一个布道的过程、教化的过程，也是天尊的巧妙安排。当然，只有众生接受并认识到这一点，才能获得重生。影片的结尾，的确是哪吒（敖丙协同）拯救了众生及陈塘关的百姓。这样的世界就算开辟并教化成功。

　　这里与哪吒相反的运动过程就是敖丙，这是宇宙运动“平和”的一面，所以少了那么些矛盾冲突，但他在结局中背负龙族使命灭掉陈塘关的时候，确实是邪恶的大爆发，他实则也并不平和。敖丙的存在同样依存于哪吒，所以在故事的高潮，反而是敖丙黑点大爆发，显现龙身暴露出魔性的一面；反观哪吒却白点爆表，对抗敖丙的冰山拯救众生。黑白的转化，就是太极图，不仅要黑白平衡，还需要运转（旋转），真正的平衡是一种动态的平衡，而这种动态的过程，就是生命的生生不息。

　　影片的出彩之处，其一在于观众似乎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角色”（影子），其二在于每个人都能从中读出属于自己的见解。有人喜欢太乙猪，有人觉得自己是申公豹，李靖夫妇太像我们的父母……而我们自己就是陈塘关的百姓——没有错！我们就是陈塘关的百姓，普通百姓所代表的芸芸众生才是实实在在的人类。而哪吒、敖丙、太乙猪、申公豹起码都是神仙的“使者”，李靖夫妇也是将要受封之人，

　　都是天尊的帮衬。他们都是在完成天尊的使命，传达与教化人们的生命之“道”。这也是创世纪的一个过程，印证着中国的“神*文化”历史，即由神灵下凡引导众生。这种教化，也开辟着生命的法则和伦理，最为典型的就是亲情、教育，以及血脉所联系的爱。

　　李靖夫妇这种极端的家庭和例子诠释了人间最为伟大的爱：母爱，以及父爱和家庭伦理。这种爱是天赋人性，是本能，更是责任，即便遇到这种极端的“魔王”和“逆子”。而对于我们常人，家里的小魔王恐怕不及魔丸之毫毛，也许我们收服的还是敖丙，但这种“养不教父之过”的责任却不容推脱。

　　成事在天谋事在人的天命观

　　教育的启示可以看作观众的见解，但还有一个给观众的“见解”是“我的命，我做主”。但是我们反观之前的分析就会发现，既然天尊已经开辟了天地、制定了人类生命的规则——哪吒本就不该毁！他的命就是与灵珠共存共生，所以从这一点上来看，哪吒不被销毁才是他原本真正的命。而这个命，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原始天尊。天劫是所有人都认为不可逆转的，包括太乙猪、申公豹、李靖夫妇，甚至陈塘关的百姓——他们只等着三天、三年后天雷劈死哪吒的那一天，从而一了百了，万事大吉，天下太平。岂不知，天尊分离出来二元气中的浊气，就是让他能与阳气合二为一。只是，这个结合，必须最终达到一个稳定状态！混元气之所以不能成为天地、生命形态，就是因为其“不稳定”，而分离只是形式，让分离的二元之气能够稳定地运转，这就是天地之规则。可以说，天尊从来就没有想销毁魔丸，而是要驯化魔丸，让哪吒与敖丙和谐相处，而这个教化的过程，就是从投胎李靖夫妇开始，也只有降妖除魔的李靖夫妇能收服魔丸。同时，加以太乙真人的辅导，再经历人世间的磨练，在这三者的相互作用下，魔丸终能抑制魔性，黑中加上白点，就可以与白中有黑点的敖丙共生共融。

　　或者说哪吒改变自己命运的一切过程，就是证实自己生命的过程，就是天尊为人类安排的生命规则，芸芸众生必须“改变自己的命运”，而这种改变自己命运的过程就是人生的轨迹、人生的实践、人生历程，如果作为凡人没有努力的过程，那么这种生命就没有存在的意义，而可能真正“遭受雷劈”。我们常说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所包含的两层意思是：作为普通人，只能谋事；而“谋事”的这种奋斗方式，就是一种天命的安排，人们不能违背他。也就是说不能不谋事，不能不去从自己的主意识去改变自己的命运。实则人的命运和归宿，已经天定，这就是宿命。但人类不能知道自己的宿命，只能知道自己要去努力，去改变。就如同哪吒并不能知晓，自己就是宇宙的一个部分而必须存在一样。他只能知道自己在天劫的魔咒之下要被销毁，所有的人也都坚信这一点。就是在这种众人的坚信、执着不移的努力改变下，生命得以延续和存在，这就是道。“道，可道”，但是又不能给你说明天机，所以“非常道”，这也许就是道的含义之一。

　　做一个假定，如果普通人知道自己的命运归宿，恐怕就放弃了本来属于他的生命过程，如果哪吒早就知道他是宇宙中的一部分，他就不用那么努力地去改变自己了，而这就破坏了宇宙的法则，违背了天尊对人类开辟的生存状态——此谓“天机不可泄露”吧。

　　这部电影引人入胜之处，还在于对传统认知的继承，符合了传统佛道文化主流思想，如申公豹在怨恨天尊之所以没有把守护灵珠的任务给他，就是因为他是一只“豹子”。在传统的修炼思想中，动物从不允许修炼成仙，这也就是《白蛇传》中白蛇即将修炼成仙，而法海一心要收服它的原因，即“替天行道”。动物得到灵气，在还远远不能达到飞升的时候，没有谁理会，一旦要成仙，则要遭雷劈。因为没有人身，就无法修炼成仙，这也是所有动物修炼的第一步，修出人形，而它的原形一定还是动物，就像申公豹露出原形就是一只豹子。另外电影本身的艺术角度学习借鉴了不少西方的审美标准，比如夸张的人物形象，把哪吒塑造成为一个长着黑眼圈的大头娃娃，尤其颠覆中国传统的是一贯对龙的黑化，把龙演绎为黑恶势力的代表，则是带着明显西方文化的影响。就龙本身来说，在中西方根本就不是同一种“动物”，形象也大有差别，西方的龙带有明显的阴性，外表长着肉乎乎的翅膀；而中国的龙则为瑞兽图，腾云驾雾，外表高贵光鲜。这种阴差阳错，把西方恶龙黑化到中国祥龙的身上，则是明显的西式思维。但无论如何，这种继承也罢、改变也好，迎合了观众的视觉享受，同样也为这部电影海外上映做足了功课。

　　如果拿《哪吒》与动画片《花木兰》相比，《花木兰》是西方人用西方文化解读中国文化；如果与动画片《功夫熊猫》来比，《功夫熊猫》是西方人用中国文化在解读中国文化；《哪吒》则是中国人用中西方的语言来弘扬中国的文化，即“道”文化。而“道”的博大精深之处在于“道，可道；非常道”。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释，但可能都不是最终的“道”，不过至少每个人都已在自己所在层次的“道”中了。哪吒作为我们生命的象征，由“道”生，依“道”而存——道生法道，恐怕就是影片传递给我们的“道法”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