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威尔《水之嬉戏》之“水相”研究论文

2025-08-27 12:08:20 来源: 作者:xuling
摘要:本文从听感官事实出发,探讨拉威尔《水之嬉戏》中“水相”的描写、生成、置入与通感。随后逐一题解,分析《水之嬉戏》中的“水相”如何生成,并运用作品分析的研究方法从“水相”的形态描摹和意境营造两方面分析何生“水相”。
摘要:本文从听感官事实出发,探讨拉威尔《水之嬉戏》中“水相”的描写、生成、置入与通感。随后逐一题解,分析《水之嬉戏》中的“水相”如何生成,并运用作品分析的研究方法从“水相”的形态描摹和意境营造两方面分析何生“水相”。最后,关联至通感,解析“水相”从创作者到作品再到接受者之间的通感传导,探究其中的美学意义。
关键词:拉威尔;《水之嬉戏》;水相;通感
一、缘起·听感官事实
这一选题的灵感来源于一次听感官事实的反馈引发的思索。彼时,笔者恰好曾在一次音乐会上独奏拉威尔的《水之嬉戏》一曲。在此之前,也曾有过多次聆听经验与粗略的曲式分析。就演奏技法与曲目熟悉度来说,较之单纯的音乐分析学者,笔者似乎多了点“细致入微”的感性体验。关于此曲尤为印象深刻的是,在笔者演奏完毕下台之时,一位非音乐领域的亲友长辈感慨道:“你刚才弹的这个曲子,还真像音乐厅里淌了水。”如此这般非“搞音乐的人”的真实聆听体验,令笔者不禁大受启发。基于现场的“临响倾听”(Listen in living soundscope),促使这首乐曲中作曲家自行置入的“水相”①应奏而生。使得观众都具有“水相”的“临响”直觉体验。更不提笔者自身聆听与演奏过程中,常常心念水的万般势态、氛围佐以其中。因此,笔者基于听感官事实,结合作品分析,试图研究拉威尔在《水之嬉戏》中是怎样写水,何生“水相”的系列音乐美学问题。
拉威尔的钢琴曲《水之嬉戏》创作于1901年,是他早期的代表作。这首乐曲是学生时代的拉威尔献给他的恩师福雷的。他在这首乐谱的扉页上引用了法国象征主义诗人亨利·德·雷尼埃(Henri de Régnier)的诗句:“给心地善良的水,带来嫣然微笑的河神。”《水之嬉戏》是第一首以“水”为主题的印象派钢琴作品,也是拉威尔创作走向成熟的标志性作品。在这首乐曲中,古典主义的结构规整、印象主义的创作手法与法国优雅高贵的风格氛围融合为一体,仿若一幅充满光影变幻与动态感的音乐油画。在演奏方面,因其具有近乎炫技式的演奏难度,数百年来都是钢琴家演奏会上的常演曲目,经久不衰。拉威尔钢琴作品的权威演奏家②——波兰裔法籍钢琴家弗拉多·佩勒穆泰(Vlado Perlemuter)曾盛赞《水之嬉戏》,称此曲将钢琴这一键盘乐器的表演技术提到一个全新的高度。拉威尔在这部作品中对水的各种形态进行了近乎具象的描写:时而似溪流潺潺细流;时而如喷泉水龙飞舞;时而似湖泊静谧幽深;时而如大海波涛汹涌。水之万般变化被淋漓尽致地描绘于此曲之中,因而《水之嬉戏》被世人盛赞为“液体的诗歌”。
二、题解·何生“水相”
“水”这一意象,横跨东西方文明,纵跃千百年历史,为人类源源不断提供着无尽的艺术灵感与美学追求。西方古典音乐中有不少作曲家以“水”为题进行创作。拉威尔作品中的“水”时而波光浮动,时而骇浪磅礴,其对水之形态的具象化描绘有着典型的印象主义特征。法国钢琴家阿尔弗雷德·德尼·科尔托(Alfred Denis Cortot)曾这样评价同为印象派作曲家德彪西与拉威尔之间的根本区别——“德彪西着眼于描写看到某一物件后的感受,而拉威尔描写物件本身。③”在《水之嬉戏》中,拉威尔清楚地用多种音型织体描绘“水”的形象,仿佛一幅写实风景画。并且不仅于此,水汽,朦胧,潮湿,或汹涌,从形到神,乐曲呈现了一种全方位的“水相”感受。
(一)“水相”之形态描摹
外界“水”的形象、意境、美,是如何通过作曲家的书写隐匿于乐谱字里行间,并再次呈现于耳畔?通过反复研究与分析,笔者认为主要体现在旋律形态和织体写作方面。拉威尔清楚地用多种音型织体描绘“水”的形态。
1.琶音音型织体
用作伴奏的单音琶音织体,如第80、81小节,“河神”主题笼罩在水雾中的曼妙身姿,用作旋律的琶音音型织体,营造了潺潺溪流的宁静气氛。(谱例1)
双音琶音音型织体,如乐曲19、20小节。右手双音二度和弦构成的琶音音型在视觉上有“音簇”之感,给人以“大珠小珠落玉盘”般的水滴掉落感。(谱例2)
2.震音音型织体
拉威尔通过震音音型织体描绘激浪翻滚之“水相”。如26、48小节,右手在ff力度下交替急促的震音配合左手短促、强有力的和弦重音,描绘出波涛汹涌的宏大水声。在此之前,李斯特在《艾斯特别墅的喷泉》中,也使用过类似的音乐修辞手法。(谱例3)
3.滑音音型织体
竖琴的滑音拨奏向来给人以水声的悦耳听感。拉威尔无比喜爱竖琴的滑音效果,并在多首作品中都有所尝试,有时还以复杂化的形式将其运用。在《水之嬉戏》中,拉威尔便用fff力度下的急速滑音表现高潮段落的坠落感。展开部第48小节,左右手快速交替并连续向上攀爬的三十二分音符将乐曲推至高潮,延长的和弦震音在极强力度下仿佛“巨浪滔天”,带来“灭顶般”的压迫感。随后通过滑音音型织体把音乐由高音区急速降至低音区,仿如四面八方水流汇入江河瀑布,刹那间又倾泻千里,喧嚣过后,逐渐趋于宁静。(谱例4)
4.装饰音
在《水之嬉戏》中,拉威尔多次运用精巧短小的装饰音修饰于句尾,仿佛湖水面上泛起的隐隐波澜,光影折射于水面上稍瞬即逝的荡漾波光,如第18小节句尾所示。(谱例5)
5.旋律形态
俄罗斯指挥家尼古拉·阿列克谢耶夫曾说:“拉威尔是旋律危机年代尚保持创作这类旋律才能的几位不多的作曲家之一。”④他没有因为“印象主义的效果”而失去轮廓的清晰,拉威尔曾对他的学生英国作曲家沃恩·威廉斯说过:“在一切有生命的音乐中,都有一个含蓄的旋律轮廓。”⑤《水之嬉戏》中柔美如歌似水的旋律线条随处可见,如第19小节左手声部。(谱例6)
(二)“水相”之意境营造
拉威尔的学生沃恩·威廉姆斯曾这样评价老师的作品——“复合却不复杂”,这亦是拉威尔创作手法所呈现出的美学取向。纵观整首作品,作曲家不仅模仿“水相”形态,更通过音响效果描画水的各种形态的美感与意境。
如同一幅画作,《水之嬉戏》结构规整,听感上结构感明确,主题鲜明。其曲式结构为单乐章奏鸣曲式,全曲可分为呈示部、展开部和再现部三部分。
拉威尔在《水之嬉戏》中借鉴了古典奏鸣曲式的结构框架,但在调性与和声布局方面却已与古典奏鸣曲大相径庭。传统的奏鸣曲式调性布局在《水之嬉戏》中被弱化,呈示部的主部与再现部的主部、结束部的调性维持在主调E大调,展开部有大量主题的音型化、肢体化片段,调性游移模糊。拉威尔保留了传统的旋律线条,在全曲中多次用长音形式强调中心音。
拉威尔向来以注重作曲技巧而著称,从其一生的创作生涯中可以看出,拉威尔把“技术完美”作为自己的追求目标。但他最重视的是“音乐的敏感”和“趣味的持续性”。在《水的嬉戏》中,拉威尔的和声语言更加偏向印象主义,多用高叠和弦、平行和弦、附加音和弦代替古典和声中的和弦进行,并且以连续并不解决的不协和音和弦取代传统的解决。但与德彪西作品中遥远朦胧、虚无缥缈的“写意”风格有所不同,拉威尔使用的和声语汇有些仍然隶属于大小调的范畴,因而其和声的功能性并未完全抹去,使得乐曲听感上线条澄净,曲调明晰,更具“写实”感。在《水之嬉戏》中,拉威尔的和声与调性语言对其“水相”意境的营造起到了重要作用。
1.和弦
(1)高叠和弦
连续的、平行进行的高叠和弦拓宽了听觉的空间。如第31小节,两声部合成以#g为根音的九和弦。九和弦分拆到两个声部,使其具有了相对独立的音响效果。(谱例7)
(2)平行和弦
平行和弦是一种特殊的和弦进行,其中每个音符移动相同或基本相同的距离(如大三度、小三度),无论是向上半音还是向下到特定音符,同时保持各个和弦之间的音程关系相同。平行和弦是印象派较为常用的写作技法,不同于传统和声,它削弱了调性感,增强了音乐的色彩性,表达出一种流动的感觉,善于描绘色彩细微的变化。例如,46、47小节连续半音关系的和弦进行。(谱例8)
(3)附加音和弦
附加音和弦是指在传统三度叠置和弦的基础上,添加一些非三度叠置的音,使乐曲的和声色彩更加丰富。
如第82小节,右手的伴奏音型属于采用附加六度音的E大调主和弦的琶音织体,其中#c为附加六度音。其他的附加音和弦还有二度、五度和弦等。(谱例9)
2.调式语言
(1)五声调式
五声调式具有鲜明的东方音乐色彩,相较于西方大小调,其音响色彩更加雅致、柔和。印象派的作曲家经常在作品中使用五声调式,以增强音乐的异国情调与神秘色彩。如15、16小节,左手旋律便是运用了五声调式进行写作。#C和#G组成的纯五度持续长音奠定了这一小节的调性基调,随后出现的#C、E、#F、#G、B五个音,以带连线的顿音形式,似模拟出喷泉在阳光下水柱喷涌、水珠闪闪发光的盈透质感。这里的调性是以E为宫音的#C羽调式。(谱例10)
(2)全音阶
全音阶是完全以全音音程关系排列并包含六个音符的音阶,在印象派作曲家的作品中颇为常见。《水之嬉戏》中全音阶的运用在第6小节的最后半拍,右手在一个下行八度倚音后,从B音开始连续全音上行。这一小段快速的全音阶上行模拟出了竖琴的音响效果,为乐曲带来了绮丽、梦幻的音乐色彩。《水之嬉戏》中所运用的调式还包括混合调式等。(谱例11)
拉威尔是一位配器极其出色的作曲家,其音乐的层次性尤为丰富。关于和弦和旋律的纵横问题,很多乐段纵向来看其织体都有两三层。这对于这首曲子的演奏技巧也有很大的考验。拉威尔的和声有很多非功能性的和声,是为了增添乐曲的色彩性。然而,还有很多功能性和声根基其中,调性也相对比较明确。例如,在高叠和弦谱例处,旋律与和声同等重要,功用也不同。很难说拉威尔究竟是为了旋律配和声还是为了和声谱写旋律。也许拉威尔所展示的正是纵横综合的两种层次。节奏问题亦是如此,因为水流的流速并非匀速不变,所以拉威尔在作品中运用了很多变速的节奏型,或湍急或缓滞,将“水相”的各种形、神表现得淋漓尽致。
三、解析·“水相”之通感
“水”作为外在世界的质料,作曲家如何将此作为作品的意象,在作品中呈现“水相”之美。笔者认为,这其中的奥秘便是“通感”。通过通感,由拉威尔创作并置入作品的通感——作品带给接受者的通感,“水相”印象得以生成。
通感又叫“移觉”,是人们在描述客观事物时,用形象的语言使感觉转移,将人的视觉、嗅觉、味觉、触觉、听觉等不同感觉互相沟通、交错,彼此挪移转换,将本来表示甲感觉的词语移用来表示乙感觉,使意象更为活泼、新奇的一种修辞格式。通感是人们共有的一种生理、心理现象,与人的社会实践的培养也分不开。钱钟书先生于1962年将“通感”概念引入国内,作为一种文学中的修辞手法:“在日常经验里,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个官能的领域可以不分界限。颜色似乎会有温度,声音似乎会有形象,冷暖似乎会有重量,气味似乎会有锋芒。”⑥
因此,听音乐并不仅仅是耳朵在听。当然,此处并非意指观众都要看着,或一定要与视觉艺术相结合。而是听众可以闭上眼聆听,音乐自会在体内五感打通,在听的同时可以联想到很多视觉或嗅觉的感官画面。这种通感的机制是人体内很多种机制混合在一起。也就是人们通常所说的,听音乐不可能只是听,而不影响其他感觉的通感。
感觉并非不可靠、不可言说。通过通感,聆听感觉变得可以言说。因此,《水之嬉戏》听来正如“水之嬉戏”。而通过查找史料也足以佐证,《水之嬉戏》原文标题为“Jeux d'Eau”,即喷泉的意思。作曲家在赋予作品标题之时,“水”便是乐曲中所明确表现的主题。拉威尔曾对这首曲目评价道:“那涓涓细流、滴滴清泉、哗哗瀑布、潺潺小溪,这些水声汇纳到我的乐句中。”足以看出他对这部作品的写作目标非常明确,作曲家就是执意去写“水”,写水带给他的灵感。通常来说,在标题音乐中有不同的情况,有些作品可能是写一件事本身,而有些作品是写一件事带给作者的感觉或余韵,笔者认为《水之嬉戏》偏向于前者。也就是“水相”的描写与生成。
如何拿出作曲家置入其中的“水相”?通过聆听、解析、感受和通感这几个环节的共同作用。
进而思考,在这部作品中,除了所谓形而下的“水相”之外,是否还存在形而上的意义呢?作品的意义问题。不一定所有作品都有形而上的东西,但是没有形而上的东西的作品不一定没有形而下的意义。这时候作品的意义不一定代表作品好与不好。形而下的意义也是音乐美学需要研究的。尤其在印象主义的作品中,重视光影。尤其直面事物或感觉本身,与古典哲学中的审美取向不同。音乐美学学者在研究时也要考虑作品的时代审美与哲学背景进行关照与评价。对于这首《水之嬉戏》,乃至拉威尔的更多作品,这种研究方式或许都值得相关音乐美学学者深思。
注释:
①“水相”:“相”,此处取“物体的外观”之意。在佛学中,“相”指能表现于外而能想象于心的各种事物的相状,亦是本文中所指涵义。为什么用这个“相”,而非“像”“象”,是因为笔者认为拉威尔在该曲中并不是在描述一种水的意象,而是在描写一种物质,一种客体呈现或置入于作品之中,水给人直观的一种状态。因此本文中选用“水相”一词来进行讨论说明。
②弗拉多·佩勒穆泰于1925—1927年演奏并录制了拉威尔的全部钢琴作品,并且每首曲子都弹给拉威尔听,听取作曲家的意见进行处理。后来他与儒尔当·摩朗热收集整理了拉威尔对其钢琴作品的要求,合写了一本书,书名为《拉威尔论拉威尔》。
③郭金玲.金色音乐厅[M].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4:12.
④[苏]阿列克谢耶夫著,湛国璋译.二十世纪法国钢琴艺术[J].交响(西安音乐学院学报),1983,(3):59-80.
⑤沈旋.杰出的管弦乐大师——拉威尔[M].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83:11.
⑥钱钟书.通感[J].文学评论,1962,(1):13.
参考文献
[1][法]弗拉基米尔·扬科列维奇著,巨春艳、冯寿农译.拉威尔画传[M].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