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铸诗歌的文学地理学维度探析论文
2026-03-23 16:34:19 来源: 作者:xuling
摘要:本文试从文学地理学的角度来解读贺铸的诗歌,通过梳理其诗歌产生的地理空间要素,分析他在这种地理空间转换中的心态,挖掘其诗歌背后的文学地理意义与价值,有助于加深对其诗歌的认识。
北宋文学家贺铸以其词闻名于世,同时其诗歌的成就亦不可忽视。他七岁学诗,自七岁至元祐三年,得诗五六千首,现存世有《庆湖遗老诗集》九卷、拾遗一卷、补遗一卷,共602首。目前学者对贺铸的研究大多集中在词上,对他诗歌的关注度不高。本文试从文学地理学的角度来解读贺铸的诗歌,通过梳理其诗歌产生的地理空间要素,分析他在这种地理空间转换中的心态,挖掘其诗歌背后的文学地理意义与价值,有助于加深对其诗歌的认识。
贺铸(1052年—1125年),字方回,号庆湖遗老,自号北宗狂客,北宋卫州共城(今河南辉县)人,祖籍会稽山阴。又因为他相貌丑陋,所以被称为“贺鬼头”。贺铸以其词作在文学史上占得一定地位,其诗歌流传不广,但独具特色,所以他的诗歌的地位不应被忽视。对于这一现象,方回在其《瀛奎律髓》中道出原因:因他“以词之尤高也故世人不甚知其诗”。他的诗歌在当时就已经广受赞赏,叶梦得、程俱、杨时、陆游等对其诗歌评价颇高。杨时对其诗评价:“其辞义清远,不见雕绘之迹,浑然天成。”陆游说他:“诗文皆高,不独工长短句也。”南宋时期,陈思选在编纂《两宋名贤小集》时,精心挑选了贺铸的诗歌一百多首,以彰显其卓越的文学才华。元代方回在编纂《瀛奎律髓》时,同样对贺铸的诗歌给予了高度评价,其中亦有多首贺诗入选。清代曹庭栋编《宋百家诗存》,将贺铸诗歌列于首卷,足见推崇。现当代,《宋代文学史》(孙望主编)与钱钟书先生均高度评价贺铸诗歌,前者称其独具特色,后者认为其艺术造诣可与唐庚媲美。可见贺铸诗歌艺术成就颇高。不过,因其诗作流传不广、词名更盛,学术界对其词作研究多,诗作研究少。傅璇琮等编《全宋诗》收贺铸诗10卷,是较完整的研究版本。
贺铸诗歌产生的地理空间要素
临城、滏阳、徐州、历阳二十年武官沉浮。神宗熙宁四年至哲宗元祐六年(1071年—1091年)这二十年,贺铸由青年步入中年。熙宁四年,二十岁的贺铸以门荫入仕,开启波折仕途,初任右班殿直。二十四岁,他首离京师任临城令,熙宁十年年末罢官归京。二十七岁,他再离京赴滏阳任都作院,次年二月罢官。这三年期间,贺铸多次作诗感慨,有《自讼诗》“迹寄升沉路,言投福祸机”、《过晁椽端智》“咄嗟宦游子……醉钱常不供”等。而他在二十九岁时所作的《问内诗》,情词深挚动人,尽显少年老成之态。元丰五年(1082年)七月,三十一岁的贺铸第三次离京任徐州钱官,元祐元年(1086年)罢官离徐。元祐二年(1087年)正月,三十六岁的他在京师任将作属,二月赴陈留办公后速返,十一月第四次离京,赴和州任管界巡检。
元祐三年(1088年),贺铸三十七岁,二月,他再次从陈留出发,乘船前往灵璧。三月,他抵达了金陵,游览了众多的古迹名胜,留下了许多赞美的诗篇。这些诗作被收录在他的诗集中,如《游雨花台》《寓泊金陵寻王荆公陈迹》《同王克慎宿清凉寺》等,都展现了他对金陵的深深喜爱和敬仰。大约在这个月的末尾,贺铸抵达了历阳,担任石迹戍的官职。从七岁到这一年,他积累了五六千篇诗作。他在为自己诗集作的序中说:“始五龄……迄元祐戊辰,中间盖半甲子稿者,何啻五六千篇。”由此可见贺铸诗歌创作颇盛。元祐五年(1090年),三十九岁的贺铸八月辞官历阳,次年四十岁时回京,至此他已入仕二十年。这二十年,他四次离京、两次在京,始终在卑微武官圈子里流转,诗集二《除夜欢》:“日俸才百钱,盐齑犹不供。”足见其官职低、薪俸薄。北宋重文轻武,下层武官贺铸的命运可想而知。
京师、江夏、泗州、太平州十八年文官迁转。哲宗元祐六年至徽宗大观三年(1091年—1109年),贺铸做文官后的十八年。元祐七年(1092年),贺铸四十一岁,迎来了仕途的重要转折。在学士李清臣、范百禄以及文坛巨匠苏轼的共同举荐下,朝廷对贺铸委以重任。他由此前的西头供奉官升任为承事郎,并被委派监管北岳庙。他终于当上了文官,十分高兴。在《易官后呈交旧》:“聊辞哙等伍,滥作诗家流。少待高常侍,功名晚岁收。”贺铸觉得也许自己可以像高适那样否极泰来,深得功与名,但天不愿遂他的愿。从元祐八年(1093年)一直到绍圣二年(1095年)年,他身体基本一直带病,这时候他四十四岁,又做回了武官,官江夏宝泉监,一直到元符元年(1098年)他四十七岁仍在江夏任职。崇宁元年(1102年),贺铸五十岁,因其“丁母忧”,辞太府光禄寺主簿,以宣议郎通判泗州。崇宁四年(1105年),贺铸五十四岁,通判太平州。大观元年末、二年初,再为祠官,管勾毫州明道官。大观三年(1109年),五十八岁终于迁至奉议郎。这漫长的十八年,贺铸也从中年步入了晚年,在官场打拼如此长久的时间,最终也不过只是迁转了四阶而已,仍然是地位卑微的官职。由此可见,贺铸的官途并没有因为转做文官就如同想象中的一帆风顺。

京师、苏州、常州最后的徘徊。徽宗大观三年至宣和七年(1109年—1125年),是贺铸人生晚年的时光。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贺铸的仕途经历起伏,最终他选择了回归平静的生活。大观三年(1109年),贺铸已经五十八岁,历经官场近四十年的摸爬滚打,他对自己始终处于卑微的职位感到深深的失望。于是,他下定决心以承议郎的身份辞官归隐,选择了姑苏(苏州)昆陵(常州)作为他的晚年居所。在那里,他过上了淡泊宁静的生活,寄情于山水之间,寻求心灵的慰藉。两年后,政和元年(1111年),这时贺铸六十岁,因朝廷群臣的举荐,他再次被任命为奉议郎,管理杭州洞霄宫。这次重返官场,或许给他带来了短暂的忙碌与荣耀,但贺铸的内心早已淡泊名利,渴望回归宁静的生活。在重和元年(1118年),贺铸已经六十七岁,再次迁升为承议郎,并被赐予五品服。这一年,他还因后族之恩而晋升为朝奉郎。然而,这些荣誉和地位的提升并未让他感到满足和喜悦,反而让他更加渴望离开官场,追求内心的宁静与自由。到了宣和元年(1119年),六十八岁的贺铸再次选择辞官归隐,这次他真正地离开了官场,与世俗的纷扰划清了界限。他回到常州,在僧舍中度过余生,直至宣和七年(1125年)二月离世,享年七十四岁。贺铸的一生充满了起伏和波折,但他始终坚守自己的信仰和追求。在晚年,他选择了归隐,与山水为伴,过上了宁静而自由的生活。他的离世,也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留下了无尽的哀思和回忆。
贺铸诗歌地理空间转换与心态分析
强烈的参与意识。宋朝时期,文人士子热衷于讨论时事,这样浓厚的社会议论氛围得益于宋朝台谏制度的成熟与完善。身在士大夫行列中的贺铸,也深受这种社会思潮的影响。据《宋史·贺铸传》记载:“喜谈当世事,可否不略少假借。”他喜好谈论时事,直言不讳,即使面对权贵也毫不畏惧。叶梦得在他的《建康集》中说:“长七尺,眉目耸拔,面铁色,喜剧谈天下事”。叶梦得说贺铸身材高大,面目威严,性格豪爽,喜欢直言不讳地评论天下大事。而程俱在为贺铸作的墓志铭中这样说:“方回豪爽精悍……不肯为从谀。”程俱认为贺铸为人豪爽,博览群书;与人交谈时,言辞直率,不畏权贵;他敢于当面指出他人的过错,即使面对权势滔天的人物,也从不阿谀奉承。
贺铸于元丰二年至元丰四年(1079年—1081年)期间所作诗歌表现出了强烈的参与意识。他的诗歌犹如一面镜子,映照出对社会现状的深切关怀与批判。他的笔触不仅捕捉到了百姓的苦难,更在字里行间流露出对朝廷政策的讥讽与不满,这样的诗歌如“既享不材寿,滥当有土神”。贺铸诗中的反语更是犀利而深刻,如“带沙畎亩几经淤,半死黄桑绕故墟”。贺铸在诗中运用反语的方式,表面上似乎在为朝廷开脱,实则是在讽刺朝廷对百姓的漠视与无情。诗人的参与意识还表现在对百姓的记挂上,如“田亩久枯渴,麦芒栖暗尘”“安得解民愠,苍梧理古桐”。
谨慎的退避心理。新旧党争在熙宁年间初现端倪,到了元丰年间,成为了朝廷内部的一场重大纷争。我们可以从《补感遇诗》一诗中,明显看出贺铸对党争旗帜鲜明的态度。贺铸从熙宁四年开始做官到元丰四年,这漫长的十年间,他仅仅担任过右班殿直、临城酒税和滏阳都作院等这样的低阶武职。这段经历让他深感官场复杂险恶、政治冷漠残酷,心灵深受影响,心态大变。元丰四年(1081年)至元丰八年(1085年)期间,贺铸的参与意识和进取心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退缩和畏惧。他对于官场的畏惧感与日俱增,渴望从中挣脱出来,寻求一种更自由、纯粹的生活。这一时期的贺铸,通过诗歌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挣扎与渴望。他的诗篇大多充满了对官场的厌倦、对自由的向往,以及对平凡生活的渴望。如《除夜叹》“安知禄籍间,去就如樊笼”、《冬夜寓直》“陈物悲暮节,畏途怀故乡”。古代文人遇困境常借佛道慰藉心灵,贺铸亦然。理想难实现时,他向往归隐并寄望佛道,以求内心平和,摆脱纷扰,得精神解脱。如《除夜叹》“神明养内观,忧患无旁攻”、《飞鸿亭》“行且置缨笏,庵栖宗大乘”。
官场的复杂与险恶逐渐让贺铸打消了想要积极参与政治的想法,然而彭城得天独厚的优势——秀美的山水以及这里深厚的人文气息渐渐抚平了他在官场失意的心灵。贺铸为了调节自己这种矛盾与挣扎心理,开始努力追求一种亦官亦隐的生活方式,以期在官场与自我之间找到一种平衡。他向往着与世无争、淡泊名利的生活,希望能够在自然的怀抱中寻找到真正的自我和内心的平静。
急切的入世心情。在元丰八年(1085年)三月神宗驾崩、哲宗继位、高太后听政的政治背景下,苏轼等文人得到了重用。他们的崛起改变了朝廷的文化氛围,更激发了文人内心的期望。贺铸这一位不热衷于党派斗争,也不属于任何政治阵营的文人,凭借自己对苏轼等文豪的敬仰之情对参政重燃希望。从元祐元年(1086年)到元祐七年(1092年),贺铸的诗歌中频繁流露出他急切的用世心情。这种心情不仅源于他对文豪们的仰慕,更源于他内心深处对于国家、社会与文化的深切关怀与责任感。据他自己在诗中所写:“闲坊税屋远人群,晨鹊昏鸦亦厌闻。”便可以知道他这一年的生活轨迹就是闲居在京城。而他也对这样闲散的生活感到厌倦,内心渴望着更为充实和有意义的生活。
贺铸在元祐年间的诗歌中,明显流露出有志不获骋的失意之情,他通过细腻而深刻的笔触,描绘了自己内心的愤慨与向往。诗句“古来英特士,往往沈下僚”,透露出他对历史上那些才华横溢却屈居下位的英雄的共鸣;“君才本高绝,流俗固难谐”,更是通过以友人李易初为喻的方式来抒发自己内心的无奈与愤慨。他巧妙地借用鲍照《咏史》的典故,以古讽今,表达了自己虽拥有卓越的才华,却因不合世俗的规范而饱受排挤,无法一展抱负的悲愤之情。这首诗不仅是对友人李易初的鼓励与慰藉,更是贺铸对自己被埋没的才情和未能实现的抱负发出的哀怨与叹息。
平淡的归隐心愿。贺铸仕途坎坷,身体多病更添局限,诗歌中满是对官场从期待到失望、最终绝望的情绪。历经官场重重打击后,他决然归隐山林。此后,其诗作不再聚焦社会现实,转而更多抒发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与期待。这样的诗歌有“江淮米价平,一舸去悠然”“千里远京关,浮骖去安适”等。这些诗句让我们看到贺铸想要悠然归隐的心愿,可见此时他的内心充满了对尘世纷扰的厌倦以及对归隐的憧憬与向往。
绍圣元年五月,苏轼遭贬,仕途受挫。贺铸诗中尽显对苏轼的关心同情,“酒洗黄茅瘴时雨……未拟区区咏五君”,却无往昔慷慨激昂的鸣不平之势,转而劝苏轼借诗酒消解愤懑,这也折射出他自身的无奈与愤懑。绍圣二年九月,贺铸将赴江夏宝泉任职,此时建功立业对他已无吸引力。如“功成身退非吾事,犹办扁舟东复东”“愿报西庵落成会,待公退卧侬归休”等诗,尽显归隐决心与和僧道结庵终老的向往,可见其内心超脱自然。这些诗既展现了他对归隐生活的憧憬,也流露出他对官场黑暗的不满、批判及对人生价值的重新审视。
贺铸诗歌映照出其内心复杂矛盾:既有参政热望,又畏惧疏离官场险恶与党派倾轧。元祐年间文坛兴变、政局动荡,其诗情也从满怀希望渐趋失望,终归平静。贺铸在给朋友秦观的寄别诗中写道:“个侬生以才为累……春风先办两渔船。”诗中不掺政治言论,以朋友身份深切同情秦观遭遇,劝慰间流露归隐之愿;怀念苏轼、黄庭坚时亦无政治议论,多从朋友角度感慨劝解。这些诗作既显其珍视友情,又见其对人生世事的深刻思考。
从文学地理学的角度研究贺铸的诗歌,可以更加深入地理解其诗歌的艺术魅力和文化内涵。贺铸的诗歌不仅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个人风格,也深刻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文化背景和时代特征。对贺铸诗歌的研究不仅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贺铸这位文人的文学成就和创作特点,也有助于我们更加全面地认识北宋时期的文化风貌和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