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环境空间的现状

　　现代环境空间设计在宏观上，依然未调节好量与质的关系，随着空间使用群体的丰富性和成长性，以及城市高密度的规划，设计者价值目标的参差不齐，“信任危机”随之产生。目前，部分环境设计缺乏一种精神环境观，即未将“人本精神”贯彻到设计的整体当中，环境空间的设计者更多的是受到现代主义建筑理论的影响，满足了功能的需求，却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环境与人的交流方式。这导致了人与空间无法产生情感共鸣，针对这样的危机，设计师需要对症下药。

　　二、视觉隐喻下的环境感知

　　（一）视觉隐喻的语言形式

　　理解建成环境时，不仅可以通过物体的物理属性感知，更深层次的是通过隐喻的方式去融入环境中，阐明出个人所体验到的抽象概念。视觉隐喻被定义为“想象的理性”，因为它是理性和想象结合的化身，不仅影响着人们与环境的交流方式，同时还影响着思维方式，通过思想和实践的碰撞达到和谐的状态。它涵盖了人类感官体验的多个维度，像颜色、形状、纹理与光线，都是其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视觉隐喻自古以来就被建筑师所熟知和使用，作为一种视觉艺术，它尤为盛行，相比直接使用视觉隐喻的方式更加明智的选择是创造性地使用它，在此过程中通过体验激活出新的图像。

　　彼得·卒姆托在其《思考建筑》中思考建筑物的方式是试图将图像和体积可视化为空间中的精确物体。以脑海中的图像和心情为指导，试图找出这些图像的含义，以便可以学习如何创建丰富的视觉形式和氛围。通过有意义的方式将它们联系在一起，使得功能和形式不再独立，而是一个完整的整体。

　　体验环境空间的方式既多感官又跨通道，但在环境空间设计中，无论涉及的知识和隐喻有多么庞杂，理解和体验仍然是该学科的关键。人类的情感反应与视觉系统息息相关，只有通过“现象”，才能理解其“本质”。

　　（二）环境空间中的隐喻图示分类

　　隐喻图示除了是一种文化媒介，它还是一个传播的工具，在环境空间中的隐喻图示主要可以分为以下几类。

　　1.自然体验图示

　　自然体验即脱离人为干预范畴，以自然环境内客观存在的原生现象为核心要素的体验形态。空间的环境隐喻隐含在诸如森林、田野、草地、海洋和山丘等词语中。涉及自然资源的隐喻，如水资源，就会联系到波纹、波浪、河流和潮汐之类的术语。氛围的体验主要表现在个体身处于一个人造的环境却能够感受到自然的气息和魅力，产生出自然语言的共鸣。视觉隐喻的空间建立是一种活性的过程，它本身就是一个有机体，通过环境的整体散发着它的生命力。

　　2.运动体验图示

　　在运动体验场景中，人体需以全身感官的主动运动为基础，通过感官信号的采集、传输与加工，达成对当前空间维度、方位及环境特征的认知与理解。突出设计动态的过程，视觉跟随身体动态不断变化，空间在这种状态下是一种流体，空间本身不动，而是人体本身在动。通过感官的移动、环绕、跳跃、穿过、站立、绕圈体验到空间的动态语言，在这个过程中，身体所有的感官是共同工作的。视觉系统可依托身体的动态变化作为信息获取的媒介，进而构建具有动态特征的感官体验；与此同时，视觉系统自身的信息接收、处理与输出过程，本质上也是一个独立的动态演进过程。

　　3.人工体验图示

　　人工体验专注于人为方面。此类隐喻表达突出了设计的形态和功能元素。在这样的空间内，设计者偏爱将空间看成机械模型，将空间打造成符合需求的“标本”，这类图示中的隐喻术语一般是模式化、标准化、功能化。在城市建设中，这类的体验场所占大部分，也是视觉隐喻中体验较为直接和单一的，这和现代社会的生产方式与科技的发展速度有着直接的关系，人工能够实现自然不能实现的功能、提供自然不能提供的便利。

　　三、隐喻机制在环境空间中的修辞作用

　　（一）视觉塑造隐喻

　　针对“信任危机”，现代景观设计师罗伯特·泽恩给城市设计下了一剂良药，开始重新审视量与质的关系，他设计的佩雷公园标志着“口袋公园”的正式诞生。“口袋公园”具有选址灵活、面积小、离散性分布的特点，它们能见缝插针地大量出现在城市中，这对高楼云集的城市而言犹如沙漠中的绿洲。尽管该空间在物理面积上具有局限性，但其在满足城市居民公共活动需求、维系城市空间多样性或传递场所精神等方面的作用，与纽约中央公园所发挥的核心价值具有同等重要性，均为城市空间体系中的关键构成。罗伯特在公园主体部位使用了大量的皂荚树，并在公园左右两面墙覆盖着藤本植物，在拥挤的城市当中，这样一片绿色显得尤为清新，当阳光出现时，叶子的间隙间会有美丽斑驳的光线洒落在地面。角落区域通过配置以季节性草本花卉为核心植物材料的花钵，借助植物在不同季节的物候变化，构建出具有时序差异性的景观节点，实现景观风貌的周期性动态更新。公园的最大亮点在于设置了一个6米高的水幕墙瀑布，水体的流动和若隐若现的霓虹灯缓解了快节奏下的疲劳和迷茫。利用这些视觉元素，罗伯特巧妙地在喧嚣的城市中构建出了静谧隐蔽的隐喻形态，给予了都市一份温暖的人情味。

　　从更广阔意义上而言，许多建成环境能够通过视觉的交流方式引起人类内心情感的共鸣。例如，约拉斯克水池混凝土凉棚的锯齿状水平线也许会让人想起水波荡漾的画面、北京水立方让人不禁想到水上的泡沫、伦敦水上运动中心的连绵曲线让人感受到了水的流动。这些设计通过不同要素的系统性组织，将特定场所的空间体验、使用体验等核心体验维度，转化为可感知的设计信号并传递给使用者，实现场所体验与设计表达的关联。当一座茅草屋出现在眼前时，或许能勾起人们对淳朴乡村生活的向往；当一座庄重肃穆的教堂出现在眼前时，也许会引发人们心里的震撼。建成环境不是惰性的、静止的，而是动态地、主动地、永远地与周围的空间和物体相互交流。

　　（二）视觉隐喻的两面性

　　人类的亲生物性不仅对建成环境体验产生即时性影响，还会通过记忆转化为可视图示，进而作用于人的认知模式与思维方式。建筑大师弗兰克·劳埃德·赖特便是这一理论的杰出例证。其成长过程深植于自然环境中，这使他能敏锐地洞察并感知自然系统所蕴藏的韵律与节奏。因此，他的设计隐喻核心源自对自然的观察与抽象提炼，其毕生追求的，正是将这种源自自然的特质性与诗意，致力于“有机建筑”理念的实践与落地。

　　赖特的代表作纽约古根海姆博物馆，其诞生本身就是现代建筑史上一个标志性事件。该设计以构建一座“精神的殿堂”为核心立意，其灵感源于古代阶梯形金字塔神庙。然而，赖特并未止步于形式的借鉴，而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批判性转译，他将传统金字塔的形态倒置，创造出一个向上盘旋、逐层放大的独特螺旋体量，完成了从备受争议的先锋实验，到被专业界与公众共同奉为经典的文化地标的转变。

　　从建筑外部形态出发，古根海姆博物馆以其标志性的螺旋状白色体量与周边的都市肌理区分开来，形成了一种刻意而强烈的张力。这座建筑因而超越了其物理功能，成为一个强烈的视觉宣言，在纽约第五大道的街景中，赋予场所一种无可替代的独特性与神秘气质。

　　从建筑内部空间来看，其核心区域是一个尺度恢宏的白色旋涡形中庭，一条连续升起的螺旋坡道贯穿六个展示层级，构成建筑的空间主轴。顶部巨大的玻璃穹顶作为主要采光口，将自然光线弥漫室内，在纯净的曲面墙体上形成细腻的光影渐变，塑造出兼具仪式感与导向性的内部光环境。这一空间结构对传统博物馆的观展模式进行了根本性重构。由于墙体与楼面均呈现不同角度的倾斜，艺术品无法沿用常规悬挂方式，这种突破惯性视觉认知的设计，赋予观看者时间秩序紊乱的体验感。当参观者沿螺旋状坡道移动时，由于身体在连续扭转的空间中移动，视野也随之经历持续的渐变与偏移。动态的空间体验，使得线性的时间感知被逐渐消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时空旋涡”般的沉浸式体验，形成对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时空联想，实现视觉隐喻对深层认知与情感的引导。

　　由于视觉隐喻很大一部分需要想象力的配合，所以内在的机制非常复杂，想要根据自己的线性规划来引导人们的认知和隐喻联想，对一些立足概念的建筑师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美国建筑师彼得·艾森曼设计的欧洲被害犹太人纪念碑群，由2711块灰色水泥碑组成，这个数字不具备任何象征意义，碑面上也没有任何图案或文字，越往中间，水泥板越高，艾森曼将此形容成一个静默之地。从高处眺望这些纪念碑时，网格形状的布局呈现出极度秩序化的理性，艾森曼成功地营造出了一种极致的单调与肃穆，暗含着某种非理性的张力。但是当参观者步入纪念碑内部时，空间的感知开始改变，设计者有意通过水泥块和地面的微妙变化给参观者营造出一种不知会下降到什么高度、走到何处的恐惧感和迷茫感，使参观者在行进中失去对深度与方向的明确感知，诱发了心理上的不安定情绪。艾森曼意图通过此种具身化的空间经验，引导观者在情感与知觉的震荡中，获得某种超越日常的启示性体悟。

　　然而现状却是纪念碑成了孩童的乐园，城市中人们的聚餐场所，这是由于碑群的观景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提供一条视线轴，把大脑的状态拉回到城市中，也不会有被包围、困住的恐惧感，因为碑块的高低不一，孩子们则喜欢在上面跳来跳去，从高处蹦到低处。从这一点来说，这完全背离了艾森曼的设计初衷，很重要的一个因素在于，他没有从环境的整体上来塑造纪念碑群，使得这座纪念碑群成了一个讽刺的剧场。

　　四、结语

　　在思考之前应当学会先欣赏建筑，只有通过视觉建立与建筑的联系后，才能探寻其设计逻辑与人文内核。视觉隐喻作为设计师传达情感的重要途径之一，本质上是为了人们更好地去体验、理解和思考设计。越来越多的设计者已经开始认识并应用了视觉隐喻在环境空间设计中的作用，“改良”必然是缓慢和煎熬的，人们需要多一些耐心，认识到过程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