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度山东省舞台艺术青创扶持项目山东梆子《闯关赴任》作为新创小型剧目，参加了第十三届山东文化艺术节评比展演，演出现场反响热烈，广受好评。同时，该剧在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的首届全国小戏小品展演中获优秀作品奖，并参加闭幕演出，让山东小戏登上了全国性舞台，展示出了山东地方戏曲的创新探索和独特魅力。

　　宋史中记载：刘温叟，字永龄，河南洛阳人。性重厚方正，动遵礼法。建隆年间，拜御史中丞。该剧以五代到北宋初年的廉吏刘温叟为人物原型，通过对其生平事迹的艺术加工和再创作，展现了古代官员的高尚品德和廉洁精神。刘温叟在每次收礼时，都用更为贵重的物品与其交换，小戏省去了“刘温叟用车换马，用马换驴”的情节，直接从“用驴换锦袍”开始，再“以锦袍换粥”，突出了他坚守底线、廉洁自律的品质，使其人格价值更显高尚，形象更加伟岸，其精神也具有了超越时代的意义。该剧在戏曲创作方面探索出了一套新方法，即在赓续戏曲传统的同时对其进行现代革新，为新编戏曲的创作提供了新思路和新范式。

　　一、新编戏曲的传统赓续

　　山东梆子《闯关赴任》在创作时尊重戏曲本体，继承了传统戏曲的精髓，并将其巧妙地融入了新编戏曲的创作之中。从新编古装戏的视角来看，该剧传统不守旧，创新不离根，是一部既有创新精神，又具传统意蕴的精品小戏。

　　（一）构思精巧的剧本创作

　　山东梆子《闯关赴任》在剧本创作方面坚守戏曲创作的本质，遵循戏曲自身的规律，在保持语言浅近直观的同时，也遵循了故事结构与矛盾设置的规范。可以说该剧既传承了传统戏曲的艺术审美，又契合现代戏曲舞台的搬演。

　　1.精妙紧凑的结构

　　戏曲故事的核心在于“说人”和“讲事”，其结构要求紧凑、单纯与凝练，因此在创作时要紧扣主要人物和主要事件。吕天成在《曲品·旧传奇品》中提到：“杂剧但摭一事颠末，其境促；传奇备述一人始终，其味长。”山东梆子《闯关赴任》以廉吏刘温叟为主要人物，以其赴京城上任途中闯过层层关卡、不断厚谢拒礼为主要事件，“一人一事，一线贯穿”，舞台表现看似简短却余韵悠长。

　　戏曲采用分场创作，前后连贯需紧密。一出戏各场次之间的结构布局是否精巧、情节发展是否自然流畅等，均是评判戏曲剧本是否优良的标准。李渔《闲情偶寄·词曲部·密针线》中有“每编一折，必须前顾数折，后顾数折。顾前者，欲其照映；顾后者，便于埋伏”的观点。以山东梆子《闯关赴任》小戏版为例，其全剧时长三十分钟，每十分钟一场，分别是第一关“驴换锦袍”、第二关“锦袍换粥”、第三关“书生关”，最后刘温叟两手空空携夫人云娘成功赴任。整个故事紧凑，矛盾鲜明，情节看似简单却环环相扣，富有深意。

　　李渔在《闲情偶寄·演戏部·缩长为短》中提到，“但能沙汰得宜，一可当百，则寸金丈铁，贵贱攸分，识者重其简贵，未必不弃长取短，另开一种风气”。指出戏曲创作者应根据舞台演出的实际需求，灵活地调整剧本长短。山东梆子《闯关赴任》有两个版本，一为故事完整的小剧场版，二为场次有所缩减的小戏版。小戏版从刘温叟以瘸驴换锦袍开始，去掉了原本“车换马，马换驴”的情节，更有利于传统舞台搬演，符合小戏的时间规制，同时也不影响舞台效果和主题表达。

　　2.雅俗共赏的语言

　　在语言唱词上，雅俗共赏的语言风格和对仗、象征等修辞手法的合理运用，共同构筑了该剧丰富多元的语言景观。“你真是死王八炖汤，一肚子坏水”“铁匠铺的砧子，你欠打”等歇后语以其生动的比喻和押韵的节奏，巧妙展现了人物的幽默与机智；“一个个狗皮膏药追着送，活脱脱又黏又脏鼻涕虫”等俚俗语言，更是以直白粗犷的方式直接且有力地表达了云娘对送礼者的态度立场。“羞惭愧吃人家嘴短，灰溜溜玩命般逃窜。不怕那臭烘烘，蝇营狗苟一路拦。却怕这真切切，情深厚谊良心关”等通过运用对比与象征的修辞手法，不仅丰富了唱词的哲理深度，还揭示了人性与社会的复杂面貌，展现出了语言的多样魅力。

　　（二）精彩绝伦的程式功法

　　1.做打精彩的功法

　　小剧场戏曲侧重于吸引青年观众与高知群体，小戏则更易适应不同的演出场所，这两种形式都以自身特性拓展了戏曲的传播广度与深度。因此，在推广地方戏曲、展示传统戏曲程式与功法、培养观众基础等方面，《闯关赴任》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该剧注重使用传统程式功法来塑造人物、展现情境。如对于送粮草的粥棚摊主，演员利用矮子功塑造人物，将一个巧言令色的丑角形象直观地展现给观众；口蜜腹剑的书生试探刘温叟时，演员利用髯口功来传递刘大人愤怒的情绪。此外，剧中还大量保留并使用了跪步、岔功、腰功、扑虎等传统戏曲功法。这些程式动作的运用不仅增强了戏曲的观赏性，也展现了山东梆子剧团演员良好的身体素质和高超的技艺水平，使观众能够更为深刻地感受到山东梆子的深厚底蕴和独特魅力。

　　2.突破界限的行当

　　以小戏版山东梆子《闯关赴任》为例，其共有三个人物，分别是刘温叟、夫人云娘以及由刘公公假扮的三个行当不同的送礼者。人物虽少，但涵盖了生、旦、净、丑四大行当。其中最具新意的便是送礼者，一位演员饰演四个角色、三个行当，体现了编剧对此的创新性思考。

　　剧中的送礼者均由奉皇命试探刘温叟的刘公公所扮演。第一位送礼者是净行，手拿板斧，奉命给刘温叟送锦袍；第二位送礼者是丑行，为刘温叟进献粮草；第三位是生行，愿将自己作为门生送给刘温叟。无论从语言唱腔、程式动作还是服饰化妆等方面来看，三位送礼者均符合其所扮演的角色。演员通过精湛的演技和丰富的表演程式，成功塑造了三个性格鲜明、形象立体的角色，这种“一赶三”的表演形式，不仅考验了演员的艺术功底，也极大地丰富了戏曲艺术的表现力。

　　三位送礼者虽行当各异，但有机统一于幕后策划者刘公公这一角色之中，形成了独特的戏剧张力，同时，在展现各自行当表演的过程中，演员又合理地融入了刘公公作为丑角的滑稽幽默元素，增强了角色的层次感和复杂性。演员在切换不同行当特征时，不仅需要准确地理解和把握每个角色的性格，还需在演出中做到灵活转换。这种跨行当的表演实践既是对演员艺术造诣的极大挑战，也是对戏曲艺术表现手法的一次创新性探索，它打破了传统行当的界限，拓展了戏曲行当塑造的边界，在戏曲角色跨行当转换与多重性格塑造等方面做出了创新性探索。

　　二、传统戏曲的现代革新

　　山东梆子《闯关赴任》在尊重戏曲传统与规律的基础上，以新形式、新思维、新方法进行了创作。从传统古装戏的视角来看，该剧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勇于创新，为新编戏曲的创作注入了创新理念与实验精神。小戏版虽由小剧场版精简而来，但也保留了其创新性与实验性。刘勰在《文心雕龙·通变》中说：“夫设文之体有常，变文之数无方……名理有常，体必资于故实；通变无方，数必酌于新声；故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意指文学创作在遵循基本道理与常规的同时，必须追求变化与创新，汲取新颖元素。这样的创作理念在戏曲中同样适用，清代戏剧理论家李渔对此也有相近观点：“变则新，不变则腐；变则活，不变则板。”强调变化对于保持艺术作品新鲜与生动的重要性。该剧在继承传统山东梆子的基础上勇于探索与创新，开辟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艺术道路，展现了地方戏曲的勃勃生机与无限可能。

　　（一）引入曲艺形式：拓宽表现维度，彰显创新精神

　　戏曲具有海纳百川、兼收并蓄的特性，其不仅可以吸收不同文学体裁为己所用，也能吸纳不同的艺术形式。曲艺说唱作为戏曲发展成熟前中国流传最广的民间表演艺术，在宋元时期空前繁荣，戏曲从中学习借鉴了不少内容，从而形成了成熟形态的戏曲。因此，将曲艺艺术形式融入戏曲剧本创作，既有其根源，又符合戏曲自身特性。

　　例如，第二位送礼者送粮草被拒后想给刘温叟做门童，演员在表达自己的意愿时没有用传统戏曲唱腔，而是使用山东快书：“当哩个当，当哩个当。谁不知，宰相门前七品官。当哩个当。阎王好见鬼难缠。当哩个当。想要进门先打点，那个不懂事的甭想见。当哩个当。我给大人把好关，红包小费大银元，多多少少咱不嫌，最孬不得，整盒烟。当哩个当。”将山东快书这一传统曲艺形式创新性地融入戏曲表演中，不仅拓宽了戏曲艺术的表现维度，更彰显了其在传承基础上的创新精神。

　　（二）融入现代语汇：增添时代气息，拉近与观众的距离

　　戏曲创作不应死板、固化，而应是深刻而有意味、理性而有智慧的。《闯关赴任》的语言既符合人物本色，富有传统韵味，又与时代结合，有机地融入现代语汇，让人耳目一新又不觉突兀。

　　例如，刘温叟问粥棚送粮草者收礼后该如何行事，送礼者说：“那自然是该遮的遮，该掩的掩，该放水的放水，该闭眼的闭眼。”“放水”，以现代语境下的灵活变通之意，巧妙映射了古代官场中的某些潜规则，既诙谐又深刻。又如，刘温叟夫妇二人将瘸驴换成锦袍后，只能步行上任，饥肠辘辘地走到粥棚，却未见店家。夫人说：“要不，咱自助？”这里的“自助”一词，巧妙地将现代自助餐的概念引入古代情境，给剧情增添了趣味性和现代性。

　　戏曲艺术本身具有不断变化、不断吸收新事物的能力。现代词汇的加入不仅使剧情更加贴近现代生活，增强了故事的现实感和时代气息，也拓宽了观众的认知边界，使他们在欣赏传统戏曲的同时能跨越时空界限，对剧情产生更深的理解和共鸣。

　　（三）注入创新理念：推动戏曲转型，呈现多元可能

　　在新时代背景下，戏曲艺术的创新不仅体现在技艺层面，更体现在思维方式和演出模式的全面升级上。《闯关赴任》的编剧臧宝荣是山东省最早关注并实践小剧场戏曲的编剧之一，曾编创了小剧场吕剧《归·源》，不仅为山东省小剧场戏曲的发展开创了先河，也为传统戏曲的创新提供了范本。有了前期的积淀，她在《闯关赴任》中充分展现出了对小剧场戏曲创新理念的深刻理解与实践。这部作品不仅承袭了传统戏曲的精髓，更在剧本构思、角色塑造、舞台呈现等方面融入了现代审美与互动元素，充分体现了编剧在推动山东地方戏曲现代化转型中的创新精神与前瞻视野。

　　济宁山东梆子剧团作为山东省内最早关注小剧场戏曲的院团之一，率先将原剧场重新翻修并改造成了山东省第一座适应小剧场戏曲演出的济宁梆子剧院。这不仅为观众提供了更加沉浸、生动的观剧体验，也推动了戏曲艺术与现代审美的融合，展现了山东地方戏曲在新时代背景下的更多可能性。

　　山东梆子《闯关赴任》的创作实践表明，戏曲艺术的生命力在于不断的自我更新与时代对话。该剧的创新探索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思考的起点，即如何在保持戏曲独特性的同时，探索新的内容和表现形式，以不断适应时代的需求。展望未来，笔者期待地方戏曲能够继续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底蕴，以更加开放和包容的姿态吸收和融合现代审美和互动元素，呈现出兼具传统意蕴与时代价值的优秀作品，实现可持续发展。